沈桂兰九十大寿的寿桃,是灰白色的。
外面裹着红糖皮,摆在金盘里,远看喜庆,近看却像一颗被脂粉盖住的死人心。
疗养院顶层寿宴厅灯火通明。
水晶灯垂在头顶,花篮堆满两侧,长桌铺着白布,红绸绕着椅背,宾客举杯祝寿,笑声一层叠一层。
底下,万年寿衣铺后堂,七盏寿灯正烧得发蓝。
灰线从灯芯里钻出去,一头连着七名死者未散的残响,一头穿过第九街雨幕,扎进云鹤疗养院顶楼。
像七根脐带。
给一群怕死的人喂命。
陈二看着那七根线,忽然收起青铜小秤。
白芷一怔:“你要去哪?”
“找吃寿的人。”
周怀民半跪在地,脖颈上的针脚红得发亮。他喘着粗气,还想抬头:“我也去。”
陈二看都没看他。
“你去给人添菜?”
周怀民被噎了一下。
白芷按住周怀民肩头那枚铜钱,低声道:“周叔,你留在这儿。我记录寿灯,你撑住。”
周怀民咬牙点头。
陈二看向白芷:“七盏灯一旦变色,立刻喊我。”
“怎么喊?”
陈二把一枚铜铃放到她掌心。
“摇。”
白芷握紧铜铃:“你自己小心。”
陈二笑了下。
“寿宴而已,又不是鸿门宴。”
后堂尽头,万福生坐在红漆衣柜旁,阴恻恻地笑。
“陈掌柜,你走了,这老周的衣服可就没人压了。”
陈二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你敢多缝一针,我就先拆你一根骨头。”
万福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陈二抬手,指尖搭上一根灰线。
下一刻,寿衣铺红光一闪。
疗养院顶层宴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口两个保安刚要拦,听见一声铜铃。
叮。
整个宴厅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声音大。
是因为所有身上有账的人,都在那一声里僵了一下。
沈桂兰坐在主位。
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红色寿袄,脸色红润得不像九十岁,更不像病历里那个早该多器官衰竭的老人。
她正接过重孙递来的茶。
手很稳。
比二十年前被她借寿的年轻人,死前还稳。
陈二走进来,把一张旧照片放在寿桌上。
照片里,赵明远穿着旧夹克,站在货车旁笑。
二十六岁。
永远停在二十六岁。
寿宴厅里有人皱眉。
“你谁啊?”
“保安怎么放人进来的?”
“今天沈老太寿宴,谁让你闹事?”
陈二没理。
他看着沈桂兰。
“认识吗?”
沈桂兰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罗秉德站在不远处,立刻上前:“陈先生,你这样闯入私人宴会,已经构成骚扰。林队,这就是你们允许的调查方式?”
林照夜带人从另一侧进来,脸色冷硬。
“罗秉德,你涉嫌组织非法医疗项目、伪造病历、隐匿死亡档案,现在请配合调查。”
几名律师立刻挡了上来。
“林队,请出示正式手续。”
“没有搜查令,不能限制我方当事人行动。”
“现场这么多老人,你们制造恐慌,出了问题谁负责?”
林照夜眼神沉得厉害。
现实的墙,比鬼门还厚。
陈二却只是敲了敲桌上的照片。
“沈桂兰,回答。”
沈桂兰看着照片,沉默片刻。
“我不认识。”
陈二又放下第二张。
刘成。
第三张。
周小满。
第四张。
何大江。
一张接一张。
七张年轻的脸,排在寿桌上,正对着满桌寿桃、金杯、贺礼和祝寿词。
有人脸色变了。
有人低声问:“这是什么?”
沈桂兰终于开口:“陈掌柜,你拿死人照片来吓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不觉得下作吗?”
陈二看她。
“你拿死人寿数过九十大寿,不觉得撑得慌?”
宴厅里一片哗然。
罗秉德厉声道:“荒谬!这是迷信污蔑!”
陈二抬手。
无归灯影从他袖口一闪,落在长桌正中的寿桃上。
那颗最大的寿桃忽然裂开。
没有果肉。
里面流出灰白色灯油。
灯油沿着金盘往外淌,滴在白布上,竟映出一段影像。
雨夜翻车。
裁缝倒地。
女孩签字。
年轻人咳血。
七个死法,七根灰线,七盏寿灯。
宴厅里的祝寿声彻底没了。
宾客惊恐后退。
有人捂住嘴干呕。
有人想拍照,手机却黑屏,只剩灰白灯油映出的年轻人临终前的脸。
林照夜立刻示意队员记录。
这一次,不是档案。
是现场。
沈桂兰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她的脸色第一次显出老态。
陈二问:“二十年前,赵明远死后第三天,你从病危转为康复。你知道吗?”
沈桂兰不说话。
“刘成死后,罗家老爷子醒了。周小满死后,钱老太太能下床。何大江死后,你的基金会多了一盏长寿灯。”
陈二声音很平。
“你不知道?”
沈桂兰终于抬起头。
她眼里没有眼泪,只有恐惧后的狠。
“知道又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家属脸色全变。
罗秉德急忙开口:“沈老太年纪大了,情绪激动,说话不能作为事实依据。”
沈桂兰却像被逼到墙角,不再装了。
“我只是接受治疗。”
她盯着陈二,声音发颤,却越来越尖。
“钱给了,合同签了,基金也救了很多人。那个赵明远拿了补贴,他母亲住了院,他不亏!”
林照夜眼神冷下来:“他死了。”
沈桂兰猛地拍桌。
“人都会死!”
宴厅里安静得吓人。
沈桂兰喘着气,眼里红血丝一点点浮起来。
“他一个送货的,命能值多少?我活着,沈家几千员工有饭吃,基金每年捐药,医院能运转,多少人靠我吃饭?”
她指着桌上的照片。
“你们只看见他死了,怎么不看见我活着救了多少人?”
白芷的声音从铜铃里传来,很低,却清楚。
“陈二,第一盏灯在变红。”
寿衣铺后堂,白芷跪在七盏寿灯前,手里死死攥着笔记本。
第一盏灯里,赵明远的残影开始变淡。
周怀民脖颈上的针脚又往上爬了一寸,他呼吸发哑,还是咬牙骂:“沈桂兰……你放屁……”
白芷按住铜钱,手指被红线烫得发白。
她再次摇铃。
叮。
宴厅里,陈二抬眼。
“听见了吗?”
沈桂兰脸色微变:“什么?”
“你活着的时候,有人在替你死第二次。”
他看向满厅宾客。
“老人怕死,不是罪。”
“病人想活,也不是罪。”
陈二伸手,指向桌上七张照片。
“可你们把别人的命算便宜,把别人的选择骗成签字,把别人的死说成代价合理。”
“这才叫账。”
沈桂兰嘴唇哆嗦。
“我只是想活!”
这一声喊得很尖。
有那么一瞬,宴厅里不少人都沉默了。
人怕死。
谁不怕?
灯光下,沈桂兰不是恶鬼,她是一个老到骨头发脆、却还想抓住人间最后一点热气的老人。
她的手在抖。
眼神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可下一刻,寿桃里的灰白灯油又映出赵明远母亲抱着儿子遗物哭到昏厥的画面。
想活。
和拿别人替自己活。
中间隔着一条命。
陈二看着她。
“想活,可以求医。”
“可以花钱。”
“可以等命。”
他声音冷下去。
“不能偷人。”
沈桂兰像被这句话刺中,突然剧烈喘息。
她脸上的红润开始不稳,皮肤底下有灰线浮动,像七盏灯在她血里亮起。
罗秉德脸色彻底变了。
他悄悄后退,低声对身边助理说:“去地下库,把副本转走。”
林照夜眼角一扫,立刻按住耳麦:“拦住罗秉德的人!”
宴厅侧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安保和医生推着医疗箱往电梯方向跑。
律师团瞬间围上来,堵住林照夜的人。
“你们不能无故限制医护人员!”
“老人需要抢救设备!”
混乱爆发。
沈桂兰趁乱抓住椅子扶手,嘴里喃喃:“罗院长,灯,快把灯续上……”
陈二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她。
“还说不知道?”
沈桂兰一僵。
无归灯影落在她脸上。
她眼底闪过七盏灯的倒影。
一盏不少。
林照夜冷声道:“沈桂兰已承认知情,现场记录归档。”
罗秉德在混乱中回头,脸色阴沉。
“陈二,你以为逼一个老人说几句话,就能拆掉长生契?”
陈二抬眼。
“你急着转副本,说明能拆。”
罗秉德脸色微变。
陈二没有追他。
因为铜铃又响了。
这一次,铃声急促。
白芷的声音带着喘:“陈二,周叔不行了!”
寿衣铺后堂,七盏寿灯齐齐燃高。
沈桂兰刚才那句“把灯续上”像一把钥匙,强行把寿宴和寿衣铺的灰线拉紧。
周怀民脖颈上的红线已经缝到喉结下方。
他整张脸灰白,手却还死死抓着韩守义的录音带。
白芷一手按着铜钱,一手记录灯火变化,指尖被烫出血。
“第一盏、第三盏、第五盏都在抽!”
万福生坐在红漆衣柜旁,笑得阴冷。
“沈老太太还想活,周老就得替她让路。”
周怀民艰难地骂:“让……她……做梦……”
红线猛地一紧。
他的声音断了。
宴厅里,陈二转身就走。
沈桂兰在身后尖叫:“你不能走!我还没死!你得救我!”
陈二脚步没停。
“你欠的账,还没轮到救。”
沈桂兰脸色惨白:“我只是想活!”
陈二回头看她一眼。
“那就先看清楚。”
“谁替你活着。”
他抬手一拨,桌上七张照片同时立起。
照片里的年轻人,齐齐看向沈桂兰。
宴厅里灯光大亮。
沈桂兰却像被七双死人眼睛按在椅子上,动不了半寸。
下一刻,陈二顺着灰线消失在寿宴厅门口。
电梯方向传来林照夜的怒喝。
“拦住地下库!”
同一时间,一名医生抱着黑色文件箱冲进消防通道。
文件箱缝隙里,露出半截红线。
寿衣铺后堂,周怀民喉间针脚终于合上最后一针。
白芷手中铜铃猛地裂开一道缝。
七盏寿灯同时照向红漆衣柜。
柜门里,一件完整寿衣缓缓垂下。
衣襟上,周怀民三个字已经绣成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