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民想起韩守义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旧居民区楼下,抬头看着那栋废弃家属楼,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半天没说话。
楼体外墙掉皮,楼道灯一闪一闪,墙上贴满褪色通知。
拆迁告知。
停水通知。
文明养犬。
还有一张二十年前的寻物启事,只剩半张,风一吹,像旧人的手在墙上抓。
白芷背着记录包,跟在陈二身后。
她一进楼道,就闻到潮湿水泥和老药味。
很旧。
旧得像有人把一整段过去泡在水里,没让它烂,也没让它活。
周怀民终于开口:“韩守义,跟我同一批进所。人轴,爱较真,办案不看脸色。那年七个年轻人接连死,他觉得不对,偷偷查了很久。”
陈二问:“后来呢?”
周怀民喉咙发紧。
“后来他病倒了。”
楼道灯啪地暗了一下。
周怀民抬头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几分。
“临死前,他一直说一句话。”
白芷握紧笔。
“什么?”
“衣服量错了。”
楼道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哒。
像缝纫机踏板踩了一下。
周怀民后背一僵。
陈二却连脚步都没停,只淡淡道:“怕就走后面。”
周怀民立刻骂:“谁怕了?我就是膝盖不太好。”
陈二嗤了一声。
“膝盖不影响嘴硬。”
白芷本来有些紧张,听到这句,反倒松了半口气。
她看得出来,陈二没阻止周怀民来。
但也没准备让他逞强。
这是一种很怪的信任。
不护在玻璃罩里,也不让人白送命。
三人上到四楼。
走廊尽头那户门口,挂着一只旧布袋,袋里插着枯掉的艾草。门牌生锈,只能看清一个“韩”字。
周怀民抬手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赵嫂,是我,周怀民。”
屋里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很慢,很轻。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后,眼神浑浊,手里攥着门链。
“谁啊?”
周怀民凑近一点:“赵嫂,我,老周。守义以前的同事。”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像从雾里认人。
“老周?”
“哎。”
赵婶手抖了一下,门链却没松。
“守义不在了。”
周怀民眼圈一红:“我知道。我来看看他留下的东西。”
赵婶眼神忽然警惕起来。
“不行。”
她想关门。
陈二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抬眼看向屋里。
“万福生。”
三个字一出口,赵婶动作顿住了。
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冒出很清醒的恐惧。
“你们……也见到他了?”
周怀民心里一沉。
“赵嫂,你知道?”
赵婶嘴唇哆嗦,慢慢解开门链。
“进来,别站门外。”
屋里很暗。
客厅堆着旧家具,墙上挂着韩守义的黑白照。照片里的男人三十来岁,眉骨硬,眼神直,看人像在审案。
照片下方供着一盏小灯,灯油快干了。
赵婶把门锁死,又拉上窗帘,才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盒。
盒子上贴着几层胶布。
她手抖得厉害,撕了半天没撕开。
周怀民接过去,低声说:“我来。”
胶布撕开的声音很刺耳。
像撕寿衣上的封线。
铁盒打开,里面有半卷录音带,一张撕碎后又用线穿起的纸,还有一枚旧铜尺。
铜尺不长,颜色发暗,两边刻着密密麻麻的寸线。
白芷刚伸手,指尖还没碰到,就看见尺面上浮起七个小孔。
每个孔里,都堵着一缕黑灰。
像烧过的灯芯。
她脸色一白:“陈二,这东西有灰。”
陈二拿出帕子,把铜尺包住,没让她碰。
“量寿的。”
赵婶忽然抬头:“别碰!”
她声音尖得吓人。
“守义就是碰了它,回来肩膀上就多了一圈红印,像被针缝过。第二天开始咳血,第三天就起不来。”
周怀民猛地看向铜尺。
“他查到了这个?”
赵婶点头,眼泪一下下来。
“他那时候说,年轻人死得不对。说万福生给每个人都量过衣,量的不是衣,是命。他要去问清楚。”
白芷把录音机拿出来。
机器很旧,电池早就漏液。林照夜派来的技术员在楼下守着,白芷用备用设备把磁带接上。
滋啦——
杂音响起。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先是风声。
然后是韩守义的声音。
“万福生,我问你,赵明远死后,沈桂兰怎么三天就能下床?”
录音里的韩守义很年轻,声音压着怒。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响起。
“韩警官,人老病好,是福气。”
万福生。
哪怕隔着二十年的磁带,那个声音还是湿冷得像寿衣铺的红灯。
韩守义冷声道:“刘成死后,罗家老爷子康复。何大江死后,钱家老太太醒了。七个年轻人,七个富贵老人。你跟我说福气?”
万福生笑了两声。
“老的肯出钱,年轻的肯签字,账上两厢情愿。”
啪的一声。
像韩守义拍了桌子。
“那是骗签!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命!”
万福生声音还是不急。
“协议写得明明白白。补贴、服务、祈福、长期承诺。人穷的时候,字看不清,不怪铺子。”
周怀民攥紧拳头。
白芷笔尖发抖,却一字不落地记下。
人穷的时候,字看不清,不怪铺子。
这话比鬼还恶心。
韩守义在录音里骂了一句:“你这是害人。”
万福生叹气。
“韩警官,你也是基层出来的,应该知道,人命本来就不一样贵。”
韩守义怒道:“少放屁。命不贵,是被你们这些人卖便宜了。”
录音里忽然响起缝纫机声。
哒。
哒哒。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
韩守义厉声道:“你干什么?把尺子放下!”
万福生轻轻笑了一声。
“韩警官,别动。我给你量量。”
接着是一声闷哼。
磁带里传来椅子倒地声,喘息声,布料摩擦声。
韩守义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衣服……量错了……”
滋啦。
录音断了。
屋里死一样安静。
赵婶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周怀民站在原地,眼睛通红。
他像是又回到二十年前,站在韩守义病床前,听那个硬骨头男人一遍遍说胡话。
那时没人信。
他也没信。
陈二把录音带收起来,放进白芷的证物袋里。
“这段能入账。”
白芷点头,声音很轻:“我记下了。”
周怀民忽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掉下来一片。
“我当年为什么没听懂?”
陈二看他。
“听懂了,你也斗不过寿衣铺。”
周怀民咬牙:“那我现在呢?”
“现在你还有三日。”
陈二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想查,就查。想送死,我不拦,但会把你拖回来,麻烦。”
周怀民眼眶发红,却笑了一下。
“你小子说话真难听。”
“难听能活命。”
赵婶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还有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纽扣。
黑色,老式中山装纽扣,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万”字。
“守义临死前攥着这个。他说,尺子量人,纽扣认衣,灯芯养寿。让我谁也别给。”
陈二看了一眼纽扣。
没接。
“先包好。”
赵婶愣住:“这个没用?”
“太有用了。”
陈二淡淡道,“现在碰,今晚你也得被量。”
赵婶脸一下白了。
白芷立刻把布包封好,外面贴上符纸样的证物封条。
她抬头看陈二:“铜尺七孔,对应七盏寿灯?”
“嗯。”
陈二隔着帕子捏起铜尺。
尺子刚离开铁盒,整间屋子的灯忽然同时灭了。
窗帘无风自动。
走廊里传来极远的缝纫机声。
哒哒哒。
赵婶尖叫一声,周怀民立刻挡到她前面。
白芷后退半步,胸口发冷。
陈二把铜尺往桌上一按。
“闭嘴。”
缝纫机声停了一瞬。
随即,声音更近了。
哒哒哒哒哒。
像在门外。
又像在每个人耳朵里。
楼下传来林照夜的声音:“楼道温度异常下降,所有人警戒!”
陈二抬手,把青铜小秤放在门口。
秤砣一落。
门缝里钻进来的红线,被压断了三根。
屋内灯光啪地亮起。
但周怀民忽然闷哼一声。
白芷转头,看见他右肩衣服慢慢渗红。
“周叔!”
周怀民低头扯开领口。
肩头皮肤上,出现了一圈细细针脚。
红线扎进肉里,像有人隔着虚空,正在给他缝肩宽。
赵婶吓得跌坐在椅子上。
“守义当年……就是这里……”
周怀民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叫。
“没事,小伤。”
陈二走过去,抬手按住他肩头。
红线猛地一缩,像活虫一样往皮肉深处钻。
陈二眼神冷下去。
“提前开工了。”
白芷立刻记录。
铜尺取出。
寿衣铺缝纫声提前响。
周怀民肩头出现量衣针脚。
林照夜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需要送医吗?”
陈二说:“医生治不了裁缝。”
周怀民额头冒汗,还想嘴硬:“我真没事。”
陈二看着他。
“闭嘴,省寿。”
周怀民终于不说话了。
陈二取出一枚铜钱,按在周怀民肩头针脚上。
针脚被压住,红线不再往里钻,但也没有消失。
白芷看着那枚铜钱,知道这只是暂缓。
跟姜晓雨一样。
都是赊。
陈二在用无归的账,拖两个快被寿衣铺收走的人。
这不是无代价的。
她刚要开口,陈二就看了过来。
“想写就写,别盯我。”
白芷低头。
还是写了。
陈二临时压针脚,代价未显。
陈二啧了一声。
“白记账的,你现在越来越不听话。”
白芷抬头:“你可以别总瞒账。”
陈二沉默半秒,移开视线。
林照夜把录音、铜尺、撕碎协议全部拍照封存,同时把资料传给许闻舟。
许闻舟的视频很快接进来。
他看见铜尺七孔,眼神明显亮了。
“这东西是寿衣契的核心量具。七孔不是装饰,是灯位。每个孔对应一盏寿灯,孔里黑灰应该是灯芯残灰。只要解析孔位和尺纹,就能反推出寿衣铺主契的走线。”
陈二看向屏幕。
“别解析完整契文。”
许闻舟一愣。
“为什么?”
“你想被量?”
许闻舟沉默了。
陈二语气不重,却带着压迫感。
“知识能开门,也能把门里的东西请出来。你一个人看完整寿衣契,万福生今晚就能给你裁衣。”
许闻舟喉结动了动。
“明白。我只做外层比对,不触发主纹。”
陈二淡淡道:“好奇心值不了几天寿。”
许闻舟苦笑:“记住了。”
赵婶忽然看向周怀民,哑声问:“老周,守义是不是白死了?”
周怀民捂着肩,额头还有汗。
他看着墙上韩守义的黑白照。
照片里的老同事仍然直着眼,像还在等一个迟到二十年的结果。
周怀民慢慢站直。
“不白死。”
他声音很哑,却很稳。
“以前我没听懂他的话,现在听懂了。”
他看向陈二。
“陈二,我跟你去寿衣铺。”
白芷立刻皱眉:“周叔,你现在不能硬撑。”
周怀民看着她,笑了一下。
“丫头,我怕死。真怕。”
他抬手按了按肩头红痕。
“但我更怕再让他们说,两厢情愿。”
陈二看了他一会儿。
“跟可以。”
周怀民眼神一亮。
陈二继续:“不许乱碰,不许乱喊,不许冲到我前面。”
周怀民嘴角抽了抽:“你把我当犯人训?”
“犯人都比你听话。”
林照夜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句:“这点我同意。”
周怀民气得瞪了他一眼。
气氛刚缓一点,楼道灯忽然全灭。
黑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剪刀声。
咔嚓。
赵婶供桌上的韩守义照片,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照片背后,红线缓缓浮出一行字。
量尺归铺。
偷尺者,今夜加针。
周怀民肩头的针脚猛地亮起。
同一时间,窗外的第九街方向,明明还没到子时,却传来缝纫机声。
哒哒哒。
哒哒哒。
陈二抬眼看向窗外,声音冷了下来。
“万福生急了。”
他把铜尺收进黑布袋。
“走。”
“今晚先拆他的尺,再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