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万年寿衣铺又死了。
门板紧闭。
封条贴得好好的。
昨夜那盏红灯不见了,门口也没有寿衣,只有一地雨水和墙皮剥落的白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怀民站在铺子前,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忽然骂了一句。
“装得还挺像。”
他说得硬气,手却一直攥着口袋里的钥匙串。
白芷低头看自己的记录本。
昨夜她画下的灰线草图还在,线条有些乱,但最粗的一根,从寿衣铺门口一路绕出第九街,穿过两条主路,最后停在山城北区。
那里写着四个字。
云鹤疗养院。
陈二靠在无归典当行门口,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别盯门了。白天它不做买卖。”
周怀民回头:“那晚上呢?”
陈二吹了吹茶沫。
“晚上卖命。”
周怀民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他昨夜回去后没睡。
天刚亮,就开始翻柜子,把老照片、存折、退休证、旧警服一件件摆在桌上。嘴上说不怕,动作却像在交代后事。
白芷看见了,没有戳破。
她只是把那件写着“剩寿三日”的寿衣,重新画了一遍。
笔尖落下时,她指尖又冷了一下。
陈二看见,伸手把她的本子合上。
“今天别用眼睛追太久。”
白芷点头:“我只记。”
“记也少记点。”
“少记会漏线索。”
陈二看她一眼,没说话。
这丫头现在越来越像个正经记账的。
就是不太听掌柜的劝。
半小时后,林照夜的车停在第九街口。
他下车时脸色很沉,手里拿着一沓打印资料。
“查到了。”
陈二接过,看得很快。
三年。
二十七名死亡人员。
年龄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三十二岁。
职业一栏很干净。
护工。
保洁。
临时康复陪护。
食堂帮工。
死因也很干净。
突发心衰。
急性脑出血。
恶性高热。
不明原因多器官衰竭。
白芷越看,手越冷。
“都在云鹤疗养院?”
林照夜点头。
“死亡时间集中在农历七月前后。每年都有,人数不多,分得很散。医院系统里原始病历被覆盖过,急救记录缺页,监控保存周期刚好过期。”
陈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他们死前都签过这个?”
林照夜看过去。
那是一份协议复印件。
《关怀服务补贴协议》。
文字写得很漂亮。
为提高基层护理人员福利,给予额外补贴,需配合健康监测、传统祈福文化体验、长期服务承诺。
白芷看见“长期服务”四个字时,心里一沉。
陈二笑了一声。
“黑当票穿上西装了。”
林照夜皱眉:“你意思是,这份协议是套壳?”
“套得还挺体面。”
陈二把资料丢回他怀里,“走吧,去看看活人怎么买死衣。”
云鹤疗养院在山城北区半山腰。
外面阴雨未停,里面却暖得像春天。
大堂铺着厚地毯,空气里有花香和檀香,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墙上挂着“尊享晚年,福寿安康”的金字标语。
白芷一进门,就觉得不舒服。
不是阴冷。
是太暖了。
暖得像有人把别处的命,烧成了这里的炉火。
前台护士笑容标准:“几位是来看望老人,还是咨询入住?”
林照夜出示证件。
护士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请稍等,我通知罗院长。”
他们没有等太久。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电梯口快步走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合身,笑容温和。
“林队,久仰。罗秉德,云鹤疗养院院长。”
林照夜没有寒暄。
“我们调查几起异常死亡,需要调取近三年员工档案和补贴协议原件。”
罗秉德脸上没有慌。
他叹了口气,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幕。
“配合调查当然没问题。不过云鹤是正规机构,所有员工入职体检、保险、补贴流程都合法合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猝死这种事,谁也不愿看到。”
陈二站在旁边,看着大厅深处。
那里摆着一排衣架。
衣架上挂的不是病号服。
是寿衣样衣。
布料很新。
绣线很红。
几个衣着体面的老人围在旁边挑选,有人摸布料,有人看袖口,有人问能不能加金线。
工作人员笑着介绍。
“这是传统祈福定制,不是丧葬用品。提前定一件寿衣,压病气,稳福寿,是老山城的老讲究。”
白芷听见这话,笔尖差点折断。
活人挑寿衣。
还挑得像买新年衣裳。
一位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羊绒毯,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她很瘦,脸色也苍白,可眼睛亮得吓人。
工作人员捧着两块布料给她看。
“沈老太,这款福寿纹更稳,袖口可以用双层锁边。”
老太太轻轻摸了摸料子。
“我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白芷看向她手边那件样衣。
灰线。
很淡。
却真实存在。
线从衣襟内侧钻出来,一端缠在那位老太太腕上,另一端往疗养院后勤区延伸。
白芷低声道:“陈二,有线。”
陈二嗯了一声。
罗秉德顺着他们视线看去,笑容不变。
“几位误会了。这是我们疗养院的非遗文化活动,很多老人年轻时就信这个。年纪大了,图个安心。”
林照夜冷声问:“安心需要年轻员工死亡配合?”
罗秉德脸色微微一变。
但还没开口,轮椅上的沈桂兰先笑了。
“年轻人,说话别那么冲。”
她转过头,看向林照夜,又看向陈二和白芷。
“人老了,想活得舒服一点,怎么就成罪了?”
没人答。
沈桂兰慢慢抬手,示意护工推她过来。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药味,混着高级香水味,像用钱压住腐烂。
她看着陈二。
“你不是普通访客。”
陈二没否认。
沈桂兰笑得慈祥:“年轻人是不是都觉得,老人活久了,就该让位?我们年轻时吃苦受罪,拼了一辈子,到老想多活几年,就变成贪心了?”
她声音不大,却引得旁边几位老人都看过来。
有人皱眉。
有人沉默。
也有人眼神闪躲。
陈二低头看了眼那件寿衣样衣。
“活多久不是罪。”
沈桂兰笑容刚松一点。
陈二继续说:“拿谁的命活,才算账。”
大堂安静了一瞬。
罗秉德立刻上前一步。
“这位先生,你这种话对老人很不尊重。我们这里是医疗康养机构,不是你传播迷信的地方。”
陈二瞥他一眼。
“你卖寿衣,不迷信。”
“我问两句,就迷信?”
罗秉德脸上的温和有点挂不住。
林照夜盯着他:“罗院长,关怀服务补贴协议原件。”
“法务会配合。”
“现在。”
罗秉德沉默了两秒,笑容淡了。
“林队,程序还是要走的。”
陈二忽然问:“协议签完后,员工会领什么?”
罗秉德眼神一动。
“补贴,健康福利,节日慰问。”
“还有呢?”
“没有。”
白芷翻开死亡名单,轻声念:“姜晓雨,二十四岁,云鹤疗养院护工,入职一年半。关怀补贴签约日期,去年七月初七。”
罗秉德看向她。
白芷抬头:“她还活着吗?”
罗秉德笑得有些冷。
“当然。”
话音刚落,茶水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杯子碎了一地。
一个年轻女孩倒在门口,脸色青白,手里还抓着半块抹布。
白芷第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灰线。
那根线比昨夜见过的更紧。
像一条细细的死蛇,勒进皮肉里,正一点点往外拖东西。
线的另一端,连着沈桂兰刚挑中的那件寿衣。
沈桂兰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罗秉德猛地转身:“叫医生!”
大堂乱了。
护工、护士、老人家属全围过去。
林照夜推开人群,蹲下试探姜晓雨脉搏。
“还活着。”
白芷跟过去,刚靠近一步,胸口那道旧裂又被压了一下。
她咬牙撑住,低头记录。
姜晓雨。
灰线入腕。
寿衣牵引。
沈桂兰受益。
陈二走到样衣架前。
那件寿衣无风自动。
衣襟内侧,一行红线慢慢浮了出来。
当物:姜晓雨十年寿数。
所求:沈桂兰延寿三年,体面无痛。
赎价:空白。
陈二眼神冷了下来。
“好买卖。”
沈桂兰手指攥紧羊绒毯。
她很快又恢复慈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陈二看向她。
“那现在知道了。”
沈桂兰嘴唇抖了抖,又笑了。
“她还年轻。十年而已,她以后还能再挣。可我不一样,我已经八十七了。”
白芷握笔的手猛地一紧。
林照夜抬头,眼神发寒。
陈二却没怒。
他只是抬手,轻轻拨了一下样衣袖口。
灰线绷直。
茶水间门口,姜晓雨痛得蜷缩了一下,手腕皮肤下浮出一圈黑色针脚。
像有人正隔空把她缝进寿衣里。
陈二收回手,声音很轻。
“十年而已?”
他看着沈桂兰。
“那你怎么不用自己的?”
沈桂兰脸色终于变了。
罗秉德低声道:“这位先生,请你离开。”
陈二没理他。
他从袖中取出青铜小秤,放在寿衣架旁。
秤砣轻响。
整个大厅的暖气忽然停了。
花香散去。
檀香变臭。
那些原本华贵柔软的寿衣样衣,在众人眼里一点点变了颜色。
白布发黄。
红线发黑。
袖口里渗出淡淡血水。
几个老人吓得往后退。
有人尖叫:“这是什么!”
陈二看着罗秉德。
“不是祈福吗?”
“让他们看清楚,福从哪儿来。”
青铜小秤再次一响。
沈桂兰面前那件寿衣胸口,慢慢鼓起一个年轻女孩的轮廓。
姜晓雨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轻。
她手腕上那根灰线,突然分出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每一根,都连向大厅里不同的寿衣样衣。
白芷脸色发白。
“陈二,不止她一个。”
林照夜猛地看向衣架。
十几件寿衣内侧,同时浮出名字。
姜晓雨只是第一个。
陈二盯着那些名字,笑了一下。
很冷。
“难怪协议叫长期服务。”
“人死了,寿数还在给你们上班。”
就在这时,罗秉德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
上面没有来电。
只有一条黑色弹窗。
【长寿定制会异常中断。】
【是否启用备用衣主?】
下一秒,姜晓雨手腕上的灰线猛地一紧。
寿衣胸口浮出新字。
剩寿: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