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茶馆的门,是周怀民亲手推开的。
门轴一响。
灰尘落了一地。
停业多年的茶馆里,桌椅还摆着。
八仙桌。
长条凳。
柜台后几只旧茶罐,盖子上贴着褪色红纸。
墙上挂着几张泛黄戏票,边角卷起,像死人的指甲。
煤油灯点起来时,所有人都觉得冷。
不是夜冷。
是这里少了人。
明明茶馆里坐了二十多个街坊,桌边还是空了一角。
空得扎眼。
陈二站在柜台旁,手里捏着那只缺珠算盘。
“今晚不问合同。”
他声音不高。
“不问补偿。”
“不问韩佑成。”
街坊们看着他。
有人紧张。
有人怕。
有人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陈二抬眼。
“问名字。”
白芷把一叠空白纸摊开。
十几支笔放在桌上。
她脸色比白天更差,手腕上黑纹被纱布压住,仍旧隐隐发青。
可她坐得很稳。
刘桂兰第一个开口。
“我记得……秦玉梅。”
秦阿婆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白芷写下。
秦玉梅。
墨迹晃了晃。
没散。
赵铁生接着说:“刘桂兰。”
白芷写下。
刘桂兰。
秦阿婆又说:“赵铁生。打铁那个,小时候偷我家糖,还被他爹追着打。”
赵铁生脸一黑。
“你这老太婆,几十年前的事还记?”
秦阿婆哼了一声。
“名字都快没了,丢人事更不能丢。”
屋里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很快又被灯影压住。
白芷继续写。
冯长顺。
李春桃。
周怀民。
秦玉梅。
刘桂兰。
赵铁生。
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
每个名字落下,煤油灯就亮一分。
茶馆里的冷意也退一点。
林照夜站在门口,耳机里没有声响。
他没有再用录音设备,只让两名队员守住巷口。
许闻舟在茶馆里慢慢走。
他的手电照过梁柱。
老木头上全是刻痕。
有的是孩子乱刻的歪字。
有的是街坊赌气留下的外号。
有一根柱子上,密密麻麻刻了几十个小名。
像一张藏在木头里的户口簿。
许闻舟低声道:“这里以前不是普通茶馆。”
陈二瞥他一眼。
“茶馆不卖茶卖棺材?”
许闻舟噎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它可能是老街公共见证地。很多名字刻在梁上,不是随手刻的,是留痕。”
陈二点头。
“这次像人话。”
许闻舟刚要继续,秦阿婆忽然开口。
“还有一个人。”
茶馆安静下来。
秦阿婆皱着眉。
“以前坐窗边。”
所有人同时看向靠窗那张桌子。
那里空着。
桌面落满灰。
唯独一只茶杯的位置,没有灰。
像刚刚有人坐过。
刘桂兰也慢慢点头。
“对,有这么个人。”
赵铁生抓了抓头。
“他会帮人写信。”
冯长顺接了一句:“还会修钟。”
周怀民脸色变了。
“总穿灰衣。”
秦阿婆声音发颤。
“他话少。街上谁家钟坏了,门口放一晚,第二天就好了。”
白芷握笔。
“他叫什么?”
没人说话。
茶馆里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刘桂兰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
赵铁生用力拍胸口,脸涨得通红。
秦阿婆眼泪都急出来了。
“我记得他的样子!我记得他坐哪儿!我还记得他爱喝苦茶!”
白芷低头。
在纸上写:
靠窗。
会写信。
会修旧钟。
灰衣。
名字未知。
“不是未知!”
周怀民忽然吼了一声。
他把怀里那只旧铁盒重重放在桌上。
铁盒已经锈了。
上面贴着一张旧封条。
封条上的字缺了一半。
林照夜走过来。
“这就是二十年前的东西?”
周怀民没有回答。
他掀开铁盒。
里面是一支坏钢笔。
半枚铜扣。
一块焦黑布片。
还有一本旧警务笔记。
最下面压着半张照片。
周怀民把照片拿出来时,手指抖得厉害。
“那年冬天,巷口发现一具男尸。”
他的声音又哑又沉。
“没有身份证。”
“没有户口记录。”
“街坊都说眼熟,可没人叫得出名字。”
“后来档案丢了。”
“我以为是上头封案。”
他看着照片。
“现在想,是名字早就被拿走了。”
照片被推到桌中央。
照片只剩半张。
画面里是茶馆门口。
雾很重。
地上躺着一个人。
脸的位置,被一片白斑吞掉。
没有五官。
没有表情。
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
十指漆黑。
像刚从黑印泥里按出来。
白芷的呼吸轻了。
陈二没有接照片。
他只说:“你看。”
白芷抬头。
“我?”
“你记。”
白芷伸手拿起照片。
指尖刚碰到照片边缘,耳边忽然响起茶水翻滚声。
她眼前一花。
照片里的茶馆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没有脸的人站在那里。
灰衣。
瘦高。
手里拿着一张泛黄当票。
当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白芷想看清当票上的字。
可那无脸人慢慢转头。
明明没有五官。
她却觉得他在看自己。
下一瞬,她喉咙一紧。
像有一根线从照片里伸出来,缠住她的名字。
陈二抬手,在桌面敲了一下。
啪。
算盘声响。
白芷猛地回神。
照片上的雾散了一瞬。
她低头,立刻写下:
无脸人。
灰衣。
手持泛黄当票。
茶馆门口。
二十年前无名尸案。
笔尖落到最后一个字时,纸页边缘渗出黑水。
白芷没有停。
她又描了一遍。
黑水退了一寸。
秦阿婆看着她,忽然低声说:“姑娘,你真能替我们记住?”
白芷抬头。
她眼睛发红,却很亮。
“我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刘桂兰颤声道:“要是你也忘了呢?”
白芷握紧笔。
“那我就写到忘不了为止。”
茶馆里没人再笑。
几个老人低下头,偷偷抹眼睛。
陈二看了白芷一眼,没说话。
只是把茶杯推近她一点。
茶是苦的。
还热。
许闻舟忽然在梁柱边喊了一声。
“这里!”
众人围过去。
靠近窗边的梁柱上,刻着许多细小姓名。
大多还在。
只有一处被新鲜刮掉。
木屑掉在地上。
木屑里混着黑灰。
许闻舟蹲下,用镊子夹起一点。
“刚刮不久。”
林照夜立刻看向门口队员。
“近期有人来过。”
队员点头:“门锁没有明显撬痕,但后窗有新脚印。”
陈二盯着那处被刮掉的空痕。
“刮名字。”
“割证词。”
“韩佑成的人手伸得挺长。”
周怀民咬牙。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他的声音发抖。
“二十年前就有人动过第九街。”
街坊们开始慌了。
“那我们这些年算什么?”
“是不是早就少了一个人?”
“少一个?你们敢说只少一个?”
茶水突然动了。
每张桌上的冷茶,都泛起黑色涟漪。
像有墨从杯底翻上来。
有人刚要喊一个名字,喉咙立刻发出咯咯声。
说不出来。
陈二拿算盘敲了敲桌面。
啪。
涟漪停住。
“别抢。”
他扫了众人一眼。
“一个一个说。”
赵铁生红着眼:“说不出来怎么办?”
陈二淡声道:“说不出来,就说他做过什么。”
“名字没了,事还没全掉。”
白芷立刻点头。
“对。说旧事。”
秦阿婆第一个开口。
“他给我写过信。”
“写给谁?”
“我男人。那时候他在外地修路。”
白芷写下。
给秦玉梅写过家书。
刘桂兰接着说:“我家老钟坏了,是他修好的。没收钱,只拿走一包茶叶。”
白芷写下。
修过刘家旧钟。
赵铁生说:“他劝过我爹,别把铺子卖给外头人。”
白芷写下。
劝赵家守铺。
周怀民看着那张无脸照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死前一天,来派出所找过我。”
林照夜立刻看他。
“说了什么?”
周怀民脸色惨白。
“他说,第九街有人在收名字。”
这句话一落,茶馆里所有煤油灯同时一暗。
墙上泛黄戏票哗啦啦作响。
柜台后一只老茶罐突然滚落。
罐盖摔开。
里面没有茶。
只有一撮黑灰。
黑灰里,埋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个字。
归。
陈二看见那个字,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白芷也看见了。
她想问。
但陈二已经移开目光。
周怀民继续说道:“我不信。”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当年以为他疯了。”
“第二天,他就死在茶馆门口。”
他狠狠闭眼。
“我没查下去。”
屋里没人怪他。
可那份愧疚,比骂声更重。
陈二终于开口。
“这次不是新账。”
众人看向他。
他走到靠窗那张空桌前。
手指抹过桌面无灰的茶杯印。
“黑账房二十年前动过第九街。”
“没收完。”
“现在接着收。”
林照夜声音很冷。
“所以韩佑成只是接盘?”
“接盘也要付账。”
陈二淡淡道,“不然凭什么分肉。”
就在这时,靠窗那张空桌上,忽然多出一杯热茶。
没有人倒。
茶水还冒着热气。
茶面黑得像墨。
一圈涟漪散开。
慢慢浮出一行字。
旧名归柜,街权可移。
刘桂兰吓得后退。
秦阿婆捂住嘴。
赵铁生抄起凳子就要砸。
陈二抬手拦住。
他看着那杯茶,忽然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
“藏杯茶里,寒碜不寒碜?”
茶水一颤。
黑色涟漪里,又浮出第二行字。
缺席者已当。
白芷脸色一白。
她低头看自己的纸。
刚才写下的“无脸人”三个字,正在一点点变淡。
她立刻提笔去描。
可这一次,笔尖刚碰到纸面,整张纸忽然浮出一只黑色手印。
那手印慢慢张开。
像要抓住她的手。
陈二把算盘压了上去。
黑手顿住。
可靠窗空座上,那杯热茶里,第三行字已经浮出。
下一名记录者: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