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典当行的黑木账本,自己翻开了。
不是风吹的。
是账太多,压不住。
哗啦啦。
一页接一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点。
每一个黑点旁边,都浮着一句话。
愿山城平安。
愿厄运快走。
愿家人无灾无病。
愿以好运,换一夜安宁。
陈二坐在柜台后,手指停在茶杯边。
茶早凉了。
他没喝。
铜铃挂在柜台角落,铃舌轻轻颤着,像有人在远处哭。
白芷躺在后堂,额头烫得吓人。她怀里还抱着那本笔记,手指攥得发白。
周怀民给她盖了两床被子,急得在屋里转圈。
“这丫头烧成这样,送医院啊!”
陈二抬眼。
“医院现在排队求平安。”
周怀民一噎,转头看向门外。
雨还没停。
第九街外的天是黑的。
远处高楼上的广告屏却亮得刺眼。
一块接一块。
全城像被同一只手按下开关。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愿以一点好运,换山城平安。
字是白的。
边缘却爬着黑线。
像没干的血。
陈二看着账本。
那些黑点正在变亮。
一个,十个,一百个。
像有人把香火倒进黑纸里烧。
白芷忽然咳了一声。
她醒了。
没睁眼,先摸笔记。
“别乱动。”周怀民赶紧扶她,“你命都快烧糊了,还写什么?”
白芷喘着气,声音哑得像纸擦过火。
“原句……不是这样。”
陈二走到后堂门口。
白芷艰难翻开笔记。
纸页上,是她之前在祈福墙上抄过的句子。
愿妈妈手术顺利。
愿孩子平安回家。
愿今晚不要再停电。
愿所有人都好好的。
她一条一条读。
越读,账本上的黑点就有几颗暗下去。
周怀民瞪大眼。
“有用?”
陈二盯着纸页。
“有用,但不够。”
白芷咬着牙,又翻一页。
“他们求的是平安。”
她抬头,眼睛烧得通红。
“不是卖好运。”
陈二没说话。
只是把黑木账本推到她面前。
账本最中间,一行字缓缓浮出。
当物:山城市民散好运。
所求:集体平安幻象。
签名:恐慌民愿。
白芷指尖一抖。
“签名不是本人写的。”
陈二说:“这次是。”
屋里忽然安静。
只剩雨水打瓦。
陈二看着那四个字。
恐慌民愿。
“黑账房聪明了。”
他声音很低。
“以前找人代签,现在让人自己怕。”
周怀民脸色变了。
“人怕也算签?”
“怕不算。”
陈二合上账本,又让它自己弹开。
“怕到愿意拿自己的好运去换,就算。”
白芷握紧笔。
“那不能骂他们。”
陈二看了她一眼。
白芷烧得发抖,还是撑着坐起来。
“他们不是贪。”
“他们只是害怕。”
这句话落下,账本上的黑线忽然停了一瞬。
陈二嘴角动了动。
像笑,又不像。
“总算没白烧。”
与此同时,异常管理局应急指挥大厅已经炸了。
大屏幕上,山城地图布满红点。
红点下面,又浮出黑点。
林照夜站在台前,眼下青黑,声音压得很稳。
“切断第三批异常页面。”
技术员满头汗。
“切不断,队长。它不是单页面,是模板跳转。朋友圈、短视频、社区群、公益号、官方账号都在推。”
另一个人猛地站起。
“我们的山城应急号也被挂上了!”
屏幕切过去。
官方账号最新推送下方,多了一个灰色按钮。
为山城祈福。
按钮下是一行小字。
点击即生成愿文。
林照夜脸色一沉。
“点开。”
技术员迟疑。
“队长……”
“点。”
鼠标落下。
页面弹出一段自动生成文字。
愿以我的一点好运,换山城一夜平安。愿万家灯火不灭,愿厄运从此远离。
文字末尾,有一道细黑线。
像签名栏。
大厅里没人说话。
林照夜一把摘下耳麦,低声骂了一句。
“花照影。”
许岚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断断续续。
“源头查到了。”
她那边电流杂音很重。
“花照影传媒矩阵,外接山城未来共建平台。模板不是单纯舆论,是交互契文。用户每点击一次,就会在后台生成一份带黑线的愿文。”
林照夜问:“能封吗?”
“能封页面。”
许岚顿了顿。
“但封不住话题。”
大屏幕上,话题正在暴涨。
#为山城祈福#
#谁在阻止我们求平安#
#一点好运换全家平安值不值#
林照夜冷着脸。
“通知平台,强制下架。”
通讯另一端,陈二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别封。”
林照夜转身,看向屏幕。
陈二的画面很暗,身后是无归典当行的旧灯。
林照夜皱眉。
“你知道现在每秒有多少人点?”
“知道。”
“那你还让我别封?”
陈二坐在柜台后,手边放着黑木账本。
“你一封,她就会说你不让人求平安。”
林照夜没说话。
他已经看见了。
花照影不会错过这种刀。
陈二淡淡道:“人能不吃饭吗?”
林照夜一怔。
陈二说:“不能。”
“所以别砸饭碗。”
“把毒挑出来。”
林照夜懂了。
他猛地回头。
“所有官方渠道立刻发提示。”
“原句提示。”
“明确告知市民,愿平安可以,不要转发任何带‘愿以好运’‘以运换安’‘一点好运’字样的内容。”
“同步标红黑线模板。”
“不要骂市民,不要嘲讽,不要制造对立。”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告诉他们,求平安没错。”
“错的是有人往他们愿望里塞刀。”
指挥大厅动了起来。
可花照影更快。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开了直播。
妆容干净,眼睛微红,背景是山城夜景。
远处雨雾里,救护车灯光闪烁。
她对着镜头,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连山城人求平安都要阻止。”
弹幕瞬间爆炸。
【支持花姐!】
【祈福也犯法吗?】
【官方到底在怕什么?】
【我愿意拿一点好运换我爸妈平安!】
【谁不让祈福,谁就是心里有鬼!】
花照影低下头,像忍着哭。
“我只是山城人。”
“我只是希望这座城市好好的。”
“如果一点好运能换家人平安,我愿意。”
她把手按在胸口。
身后的屏幕亮起二维码。
“愿山城平安。”
“愿万家无灾。”
“愿所有人一起撑过去。”
她没说“黑账房”。
也没说“签契”。
她只说平安。
可二维码下方,有一条极细的黑线。
陈二看着直播。
账本上的黑点成片亮了。
像一场倒过来的星火。
白芷撑着柜台站起来。
她嘴唇发白。
“她在偷换。”
“嗯。”
陈二关掉直播声。
屏幕里,花照影还在无声落泪。
真会哭。
哭得像欠条都能打八折。
周怀民骂道:“这女人到底图什么?”
陈二说:“名。”
白芷说:“不止。”
她盯着屏幕,忽然翻开笔记。
笔记页上,不知何时浮出一行淡字。
恐惧也是墨。
字很淡。
却像刚从骨头里渗出来。
下一秒,白芷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纸上。
没有散开。
反而被那行字慢慢吸了进去。
陈二脸色第一次彻底冷下去。
他伸手按住笔记。
“够了。”
白芷抬头。
“我还能记。”
“我说够了。”
陈二声音不高。
铜铃却猛地响了一下。
整间典当行都静了。
白芷怔住。
陈二把笔记从她手里抽走,放在黑木账本旁。
两本书靠近的一瞬间,账本上浮出新的字。
民愿原句缺失。
黑契改写中。
需建立公开存证口。
林照夜那边也看见了同步投影。
他沉声问:“什么意思?”
陈二看着那行字。
“意思是,不能只辟谣。”
“要给他们一个地方写真话。”
林照夜皱眉。
“官方祈福页?”
“不够。”
陈二抬手,指尖点在账本黑点最多的位置。
“黑账房要的不是文字。”
“是人害怕时那一口真愿。”
他停了一下。
“我们得把真愿先收住。”
白芷靠在柜台边,低声说:“让他们写原句。”
陈二看向她。
白芷擦掉嘴角的血,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不带交换。”
“不带好运。”
“不带代价。”
“只写他们真正想求什么。”
她伸手按住笔记。
“我来记。”
陈二沉默片刻。
“你再记,会死。”
白芷笑了一下。
“那你快点。”
陈二看着她。
好一会儿,他才转身拿起铜铃。
“林照夜。”
“在。”
“准备一个公开页面。”
“名字就叫——山城原愿墙。”
林照夜眼神一变。
“规则?”
陈二一字一句道:
“只收原愿。”
“不收代价。”
“不许交换。”
“不许默认模板。”
“不许替别人写。”
“不许用好运换平安。”
铜铃在他手里轻响。
黑木账本忽然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本来是空白。
此刻却慢慢浮出一张黑当票的轮廓。
当物栏已经写好。
山城三百万散好运。
所求栏也写好。
旧神闭眼一息。
签名栏空着。
但空白处,正有无数细小黑点往里爬。
像三百万人颤抖的手,正在被人按向同一张纸。
陈二盯着那张票,眼神冷得像雨夜里的刀。
“来不及了。”
白芷脸色一白。
林照夜在通讯里急声问:“什么来不及?”
陈二抬头,看向门外。
第九街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电子屏。
屏上没有花照影。
没有黑账房。
只有一句新推送。
【山城原愿墙已上线,点击写下你的平安愿。】
页面署名:
无归典当行。
周怀民浑身一僵。
“不是我们发的。”
陈二慢慢握住铜铃。
屏幕下方,一条黑线亮起。
假页面已经开门。
黑账房替他们,先建好了原愿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