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珠算盘自己响了起来。
啪。
啪。
啪。
无归典当行前厅里，纸灰从瓷碟中飘起，绕着宋安宁的胸牌、林重明的警号、空白档案卡转了一圈。
最后，全落在黑木账本上。
账本没有翻页。
只是慢慢渗出一张残破黑票。
票面烧掉大半。
只剩几行断字。
姓名。
功绩。
职业运。
贵人运。
平安运。
白芷坐在柜台旁，手背还缠着纱布。
昨夜写下十七个名字后，她一睡下就做梦。
梦见许多人站在雨里喊自己的名字。
喊着喊着，脸就没了。
她醒来时，指尖全是纸灰味。
陈二看着那张黑票，脸色比平时更冷。
林照夜站在对面。
“这就是庆生置业的黑当票？”
陈二摇头。
“残页。”
“完整的还在别人手里。”
林照夜眉头压低。
“魏庆生？”
“他没这么大的胃口。”
陈二用指尖点了点票面。
“他最多算个吃现成的。”
白芷看着那几行字。
“好运为什么还能拆开？”
陈二抬眼。
“你以为好运是什么？”
白芷想了想。
“中彩票，升学，遇见好医生，被人帮一把？”
陈二笑了一声。
“差不多。”
他拿起青铜小秤，把宋安宁的胸牌放上去。
秤盘微微下沉。
“一个人原本可能遇见的正向机会，就是运。”
“宋安宁本来该靠救人被记住。”
“这是医者运。”
他又把水晶奖杯里刮下的一点玻璃粉放上去。
秤杆偏向另一边。
“她救人的功绩，被转成魏子辰的名声。”
“这是功绩转名。”
林照夜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所以他们不是一次性夺走一个人的全部好运。”
“不是。”
陈二把留影斋纸灰抖在黑票上。
纸灰立刻排列成细小格子。
像一张流水线清单。
姓名，用于替换履历。
功绩，用于塑造荣誉。
职业运，用于承接项目。
贵人运，用于打通审批。
平安运，用于规避事故。
白芷心口发冷。
“他们把人拆成零件。”
陈二淡淡道：“生意人嘛，整卖不如拆卖。”
林照夜眼神锋利。
“这不是生意。”
“在黑账房眼里，是。”
陈二把残票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标准化转运模板。
适配公益、医疗、教育、旧改项目。
白芷指尖一颤。
这不像邪术。
更像产品说明。
冷冰冰。
可复制。
可推广。
可批量使用。
林照夜拿起手机。
“我让许岚把城市项目图调出来。”
陈二把残票压回账本。
“去你们那儿。”
林照夜一怔。
“你愿意进管理局？”
陈二懒懒道：“你们那儿有沙盘。”
他起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这儿只有破柜台。”
白芷低声说：“你柜台挺贵的。”
陈二看她一眼。
“会还嘴了，看来没烧傻。”
白芷没笑。
她把笔记本抱紧。
“我也去。”
陈二皱眉。
“手不疼了？”
“疼。”
“那还去？”
“我要知道他们怎么被拆走。”
陈二盯着她两秒，转身出门。
“跟紧。”
下午，异常管理局山城分部城市沙盘室。
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整座山城以模型形式铺在屋中央。
江水。
桥梁。
医院。
学校。
旧楼。
商圈。
施工地。
每一条主干道都能亮起对应数据。
许岚坐在控制台前，脸色苍白，眼下发青。
她昨晚查到自己爷爷被抹名后，一整夜没睡。
看见陈二，她下意识摸了摸胸牌。
“我名字还在吗？”
陈二扫了她一眼。
“暂时。”
许岚苦笑。
“这安慰真有特色。”
林照夜把资料投到大屏。
“庆生置业近七年主要项目，旧城改造、医院合作、社区公益、教育基金，全在这里。”
红点一个个亮起。
白芷翻开笔记本。
十七名失运者姓名，也逐一显示在旁边。
许岚深吸一口气。
“我叠加他们生活轨迹和项目启动时间。”
她敲下确认键。
沙盘上，十七个蓝点亮起。
每个蓝点，旁边都有一个庆生项目红点。
有的是医院。
有的是学校。
有的是旧楼拆迁片区。
有的是社区服务中心。
时间轴推进。
每当一个项目启动，附近就会出现一名失运者。
林照夜拳头缓缓攥紧。
“每个重大项目前，都有人失运。”
许岚声音发干。
“不是巧合。”
她继续叠加。
十七个蓝点之间，浮出一条细黑线。
黑线从第三人民医院开始，穿过福德巷，绕过第九街外围，再穿过几处旧城片区。
最后停在沙盘中央。
旧城改造核心工程。
庆生广场。
明天剪彩。
白芷看着那条黑线，忽然觉得它不像线路。
像一根缝线。
有人用十七个人的运，把山城一块块缝起来。
缝给庆生置业。
林照夜沉声道：“我现在申请冻结明天活动。”
许岚立刻调出审批界面。
红色提示弹出。
证据不足。
项目涉及民生安置，不建议暂停。
林照夜一拳砸在桌上。
“他们证据全是偷来的，我们反而证据不足。”
陈二站在沙盘边，低头看着庆生广场。
“普通手续抓不到账。”
林照夜看他。
“那你怎么抓？”
陈二没回答。
白芷问：“十七个人只是样本，对吗？”
陈二点头。
“林重明二十年前说过，他们在借全城命格试价。”
他指向沙盘。
“十七个人，是尺。”
“庆生置业，是称。”
“明天旧城剪彩，就是第一次把局部好运正式入账。”
许岚手指一抖。
“局部好运？”
陈二淡声道：“一片区的人不出事故。”
“一批审批不出问题。”
“一块地拆迁顺利。”
“一座楼如期封顶。”
“一家公司避开风险。”
“这些都是运。”
他看向林照夜。
“拆小了，叫巧合。”
“拼起来，叫城市级大当。”
白芷听得手心发冷。
她忽然明白自己昨晚写下的名字，不只是名字。
那是十七个人原本该遇见的机会。
该被看见。
该被帮助。
该安全到家。
该升学。
该康复。
该被世界承认。
黑账房把这些机会拆成碎片，贴在了另一群人身上。
贴成荣誉墙。
贴成奖杯。
贴成公益宣传片。
贴成旧城改造顺利落地的政绩。
林照夜忽然问：“签契人是谁？”
屋里一静。
这才是关键。
魏子辰受益。
魏庆生承接。
庆生置业转运。
可最初把这张局部好运黑当票签出去的人，还没露面。
陈二看着沙盘。
“残页不够。”
白芷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十七个名字微微发光。
“加上这些呢？”
黑木账本不在这里。
可那页笔记一摊开，沙盘室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十七个蓝点齐齐亮起。
黑线变粗。
许岚电脑发出警报。
“系统有外部接入！”
林照夜立刻道：“断网！”
许岚飞快操作。
“断不开！”
沙盘中央，所有灯忽然熄灭。
山城模型陷入黑暗。
只有旧城改造核心区域亮起红光。
像一颗心脏。
跳了一下。
又跳一下。
大屏自动弹出一份合同。
未完成合同。
当物：山城局部好运。
所求：旧城改造无阻。
期限：剪彩完成前。
赎价：空白。
签契人：加载中。
白芷盯着最后一栏。
加载了很久。
最后浮出的不是名字。
而是一枚黑色印章。
庆生置业董事会联名授权。
林照夜眼神冰冷。
“集体签契？”
陈二摇头。
“更脏。”
“董事会只是壳。”
屏幕忽然又闪了一下。
合同最下方，多出一行小字。
技术录入端：许氏修复模板。
许岚脸色瞬间惨白。
“许氏？”
她手指僵在键盘上。
“不是我。”
陈二看向她。
“没说是你。”
许岚声音发抖。
“那是我爷爷？”
没有人回答。
沙盘室里，纸灰味越来越重。
黑账房的声音从音响里响起。
温和。
礼貌。
像客服。
“好运拆零服务已进入验收阶段。”
“请相关债主，勿影响项目交付。”
屏幕上的剪彩倒计时自动弹出。
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五十八分。
五十七分。
林照夜拔枪，对准音响。
陈二按住他的手。
“别浪费子弹。”
林照夜咬牙。
“那怎么办？”
陈二看着红光里的庆生广场。
眼神冷得像一把旧刀。
“它要公开入账。”
“那就公开开柜。”
白芷抬头。
“在剪彩现场？”
陈二拿起那张未完成合同的投影残影，指尖一捏。
红光碎成一缕纸灰，落进他掌心。
“它敢把一座城摆上桌。”
他转身往外走。
“我就让全城看看，谁在拿别人的运铺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