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夜被一通警情调走时,白芷就知道不对。
太巧了。
酒店地下车库出口刚打开,林照夜手机响起。
对面声音急促。
“林队,南岸高架连环事故,现场出现异常残影,需要你确认。”
林照夜看向陈二。
陈二没说话,只看了一眼白芷手里的笔记本。
林照夜压低声音:“我先过去,十分钟内派车送她回第九街。”
陈二淡淡道:“十分钟,够人死八回。”
白芷心口一跳。
林照夜脸色沉下去:“我让小赵来接。”
他转身上车。
车灯切开雾,很快消失在下坡路。
陈二还站在酒店门口。
白芷本来以为他会同行。
可下一秒,柜台铜铃的声音从他袖口里轻轻一颤。
陈二低头。
那枚裂开的旧铜钱,裂痕又深了一分。
他抬眼,声音很低。
“站着别动。”
白芷刚要问,酒店大门后方忽然涌出一群宾客。
媒体、安保、侍应生乱成一片。
有人喊杜董。
有人喊电梯停了。
有人推搡。
白芷被人群一挤,退到雨棚边缘。
一辆网约车停下。
司机摇下车窗:“尾号三七二八?去第九街外口?”
白芷看了手机。
是她叫的车。
她回头看陈二。
雾里已经看不见他。
只有远处江风吹来,带着一点铜铃余音。
她犹豫一瞬,还是上了车。
车门关上。
导航开始转圈。
司机骂了一声:“这什么破信号?”
白芷握紧笔记本。
“师傅,按老路走。”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姑娘,这片我熟。第九街嘛,老城区那边。”
车子驶入山路。
城市灯火被雾切碎,像一片片掉在江里的玻璃。
路面湿滑。
雨水在车轮下发出细碎声响。
十分钟后,导航彻底黑屏。
司机把车停在一座废弃公交站前。
“姑娘,前面进不去了。修路。”
白芷看向窗外。
公交站牌锈得看不清字。
棚顶漏水。
远处一排路灯立在山路边。
一共八盏。
前七盏全灭。
只有最后一盏亮着。
惨白。
白芷没动。
司机有些不耐烦:“再往前我车不好掉头,你走几百米就到老街口了。”
白芷付了钱,下车。
车子掉头离开。
红色尾灯很快被雾吞掉。
四周安静下来。
安静得过分。
白芷站在公交站下,低头给林照夜发消息。
发送失败。
再给陈二发。
没有信号。
她把手机收起,抱紧笔记本,往前走。
第一盏熄灭的路灯下,地面积水忽然荡开。
刺耳刹车声从雾里炸响。
白芷脚步一顿。
她眼前闪过一辆失控的车。
车灯刺白。
轮胎擦过地面。
小小的自己站在路中央,身体被撞飞。
第一回。
车祸。
她呼吸一窒,扶住路灯杆。
冰冷铁锈粘在掌心。
第二盏路灯下,水声响起。
咕噜。
咕噜。
像有人被按进河里。
她看见自己小小的手在水面乱抓,指甲划破青苔,却抓不到岸。
第二回。
溺水。
白芷咬住牙。
“假的。”
第三盏下,高烧时的喘息声贴着耳边响起。
床单湿透。
母亲哭哑了嗓子。
她的身体像被火烧,又像被冰压住。
第四盏下,风声从头顶砸下来。
坠楼。
第五盏下,有东西捂住口鼻。
窒息。
第六盏下,蓝白电光爆开。
触电。
第七盏下,世界忽然安静。
只剩心跳。
咚。
咚。
咚。
然后停了。
白芷站在第七盏灯下,脸色惨白,背后全是冷汗。
她知道这是假的。
可身体记得。
被拿走未来的人,连死亡都不是一次。
是反复被推回深坑。
前方,第八盏路灯闪了一下。
滋——
惨白灯光照在地面上。
地面平整得不像柏油路。
像一张白纸。
灯下没有人。
却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怕吗?”
白芷猛地抬头。
雾气在灯下聚成一道人影。
没有脸。
像很多张纸叠在一起。
黑账房。
白芷后退半步。
“你怕第八次真的来。”
那声音很轻。
很懂人心。
“被赎回的未来,多珍贵啊。”
“摔碎一次,就不会再有了。”
白芷握紧笔记本。
“我不签。”
黑账房笑了。
“我还没问你要什么。”
第八盏路灯下,地面慢慢浮出一张黑当票的影子。
黑色边缘像烧过。
当物栏缓缓浮现。
白芷被赎回的未来。
所求栏,空白。
空白比写满更可怕。
因为它等她自己填。
黑账房声音温和。
“江牧的母亲,可以手术成功。”
白芷指尖发冷。
“杜清清,可以不用再夺别人福运。”
她呼吸一乱。
“甚至……”
黑影轻轻俯身。
“陈二可以少忘一点东西。”
这句话像针,扎进白芷最深的地方。
她想起陈二靠在柜台后,茶凉了也不喝。
想起他影子越来越淡。
想起他总说记账不是好事。
想起黑账房曾在天台问过那句。
谁来赎你。
白芷眼前一阵发黑。
只要签一下。
用她自己的未来。
不是拿别人的。
她可以救很多人。
可以让江牧不用跪在医院走廊凑钱。
可以让杜清清不用再靠别人的福活。
可以让陈二少损耗一点。
黑当票静静躺在灯下。
像一口温柔的井。
只要她低头,就会掉进去。
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笔记本。
黑账房声音更轻。
“你看,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你知道被夺走是什么滋味。”
“所以你最该救他们。”
“白芷,把未来押上。”
“这一次,是你自己愿意。”
白芷的手指快要碰到黑当票影子。
就在这时,笔记本忽然自己翻开。
哗啦。
纸页停在她亲手写下的那一页。
当物是否属于本人。
是否仍有赎回可能。
字迹很黑。
像刚写下去。
白芷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句话,眼神一点点清醒。
陈二没有教她当圣人。
他教她看账。
她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
但不能拿自己的未来,替所有人的痛苦买一个看起来圆满的假结果。
那不是赎回。
是另一种黑当。
她后退一步。
黑当票影子轻轻一颤。
白芷合上笔记本。
声音不大,却稳了。
“我不签没有赎价的账。”
黑账房沉默一瞬。
随即,路灯猛地爆亮。
咔嚓!
灯罩炸裂。
碎玻璃像冰雨一样落下。
地面的黑当票影子骤然张开,化成一只漆黑的手,朝白芷心口抓来。
白芷抱紧笔记本。
没有闭眼。
铜铃声响了。
叮——
声音不大。
却压住了整条山路。
碎玻璃停在半空。
黑手定在白芷心口前一寸。
雾气被铃声切开。
陈二从黑暗里走出来。
深色旧外套沾了雨,脸色冷得吓人。
他平时懒散。
此刻不懒。
他走到白芷身前,抬手握住那只黑影。
黑影发出滋滋声,像纸被火烧。
陈二低头看着灯下黑当票。
“黑账房。”
“你是不是忘了。”
他的声音很低。
很稳。
也很狠。
“白芷这笔账,已经赎回了。”
碎灯光里,黑账房笑了。
“赎回过的人,才最知道失去有多怕。”
陈二手指收紧。
黑影被捏碎一半。
“怕,不是你二次开价的理由。”
黑账房的声音从每一片碎玻璃里传出来。
“她想救人。”
“她想救江牧。”
“想救杜清清。”
“也想救你。”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白芷猛地抬头。
陈二没有回头。
可他握着铜铃的手腕上,忽然浮出一道淡淡的契痕。
像一条旧线。
一闪而过。
白芷看见了。
心口一紧。
陈二垂下袖口,铜铃再响。
叮。
第八盏路灯彻底炸成黑灰。
黑账房的笑声被震散。
只剩一句极轻的话,贴着雾飘远。
“陈掌柜,你能拦她一次。”
“拦得住她一辈子想赎你吗?”
山路恢复死寂。
远处,林照夜的车灯终于冲破雾气。
刹车声急促。
他下车时,脸色铁青。
“假警情。高架那边什么都没有。”
陈二没看他。
“现在有了。”
林照夜看见满地碎灯,脸色更难看。
“它能调动警情系统?”
陈二淡淡道:“能调动人的欲望,系统算什么。”
白芷蹲下身,捡起笔记本。
纸页边缘被黑灰燎了一圈。
但字还在。
她慢慢站起来。
“我没有签。”
陈二终于回头看她。
眼神里的冷意退了一点。
“还算没白记。”
白芷抿了抿唇。
“我刚才差一点。”
陈二说:“差一点和签了,是两回事。”
白芷看着他垂下的袖口。
“你的手……”
陈二打断她:“眼神别太好。”
这话像平时的他。
可声音比平时哑。
林照夜走到路灯残骸旁,用手套夹起一片焦黑东西。
“这里有东西。”
那是一枚烧焦的平安福。
红纸被烧得只剩一半。
背面还有一行字。
白芷凑近看。
字迹焦黑,像从灰里爬出来。
万家平安试发点之一。
山风吹过。
一排熄灭的路灯同时晃了晃。
像整条山路,都曾被贴上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