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的人开始哭。
有人跪在积水里,抓着林照夜的裤脚。
“救我!”
“我就是路过买个旧手表,我什么都没签!”
也有人指着陈二骂。
“你不是能收账吗?”
“你明明有本事,为什么不救?”
“算什么掌柜?救人还要先算价?”
福德巷里,残票墙哗啦作响。
一张张被割掉赎价的黑票像枯叶一样抖动。
灰线缠着人脚踝。
有人想跑。
跑到巷口,又被雾里的无影老人赶回来。
铁算盘站在柜台后,金牙一闪。
“听见没有?”
“无归掌柜。”
“他们在求你。”
他慢悠悠拨了一下算盘。
啪。
“救人还要先称价。”
啪。
“开门还要问账。”
啪。
“你和我这种账房,有什么不同?”
白芷看向陈二。
她也想知道。
她想所有人都出去。
想灰线全部断掉。
想那些哭声停下。
可她也看见了。
不是每个人脚下的灰线都一样。
有的人只是被雾卷进来,灰线浅得像尘。
有的人手里攥着小票,线色发灰,脸上满是惊惧。
还有几个人,眼底仍有贪光。
他们一边喊救命,一边死死护住怀里的转运符。
像怕陈二把他们刚借来的东西也拿走。
陈二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向白芷。
“分栏。”
白芷一怔。
陈二声音很稳。
“未签者。”
“被瞒者。”
“明知者。”
白芷低头,立刻翻开笔记本。
受伤的手掌压住纸页。
血浸进纱布,却没沾上墨。
林照夜立刻反应过来。
“所有人,按他说的分。”
他抓起一个刚才跪地求救的男人。
“你进了哪家店?”
“旧、旧货店,我买表……”
“签字没有?”
“没有!”
“写生日没有?”
“没有!”
林照夜把他往身后一推。
“未签。”
便衣队员跟着动了。
有人被拽出来。
有人被按住肩膀问话。
“写没写名?”
“有没有按手印?”
“知不知道代价?”
白芷盯着他们脚下灰线,快速记录。
未签者,灰线浅,边缘浮动,无明确账口。
被瞒者,灰线灰白,连向残票缺口,可补赎价。
明知者,灰线深黑,线根反咬自身,已有借福所得。
铁算盘冷笑。
“分得真细。”
“可他们会谢你吗?”
一个胖男人立刻喊:“我不知道啊!”
白芷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愿意拿三年霉运换升职。”
胖男人脸一白。
“我那是随口说的!”
陈二抬眼。
“铜盒不嫌你嘴快。”
另一个女人尖叫。
“我只是想让前男友后悔!”
白芷翻过刚才记下的缺口图。
“你的小票上写了,愿以他人情缘受阻,换自己回头被求。”
女人声音戛然而止。
林照夜看向她。
“明知。”
女人崩溃大喊:“我没害人!我只是想出口气!”
陈二看着她。
“你出口气,他走几年弯路。”
“挺划算?”
女人脸色惨白。
铁算盘忽然大笑。
“好!”
“这才像无归!”
“一个个算,一个个分。”
“可若我把线搅了呢?”
他抬手,残票墙猛地震动。
数十张残票同时脱墙飞起。
灰线被搅成一团。
未签者、被瞒者、明知者的线纠缠在一起,像一锅灰色乱麻。
几个无辜路人脚下的线瞬间变深。
他们惨叫倒地。
白芷脸色一变。
铁算盘笑得阴冷。
“现在呢?”
“陈掌柜还分得清吗?”
陈二没有动。
他只说:“白芷。”
“我在。”
“你记过。”
白芷猛地攥紧笔。
是。
她记过。
她刚才记了每个人的名字。
记了每张小票缺口。
记了灰线深浅。
记了谁被拉进来,谁主动签字,谁嘴里喊过愿意。
她的笔记本哗啦翻页。
一行行名字浮起来。
缺口图形一一亮起。
灰线乱麻里,属于不同人的线开始轻轻颤动。
白芷咬牙,把笔尖压在纸页上。
“周建国,未签,旧物购买者。”
“梁敏,被瞒,签转运小票,未告知代价。”
“赵启,明知,愿以三年霉运换升职。”
“何丽,明知,以他人情缘换回头。”
“陈小慧,未签,被朋友拉入巷内。”
她每念一个名字,地上的灰线就分开一缕。
林照夜立刻接上。
“未签者,往左!”
“被瞒者,靠墙坐下!”
“明知者,原地不动!”
有人不服。
“凭什么不让我走?”
陈二看过去。
那人怀里揣着三张转运符,脚下黑线最深。
“你不是想翻身?”
那人怒道:“谁不想翻身?”
陈二淡淡问:“翻身为什么要踩别人?”
那人张了张嘴。
黑线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
他哆嗦起来,却还死抓着符不放。
“我花钱买的!”
“花钱买别人倒霉。”
陈二点头。
“账很清楚。”
铁算盘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想到,白芷真的能把混掉的线重新分开。
他盯着那本笔记本,眼神像刀。
“这本子,留不得。”
无影老人从雾里推车靠近。
车轮无声。
三轮车上挂着一串铜盒。
每个铜盒都在哭。
林照夜举枪。
“停下!”
无影老人没停。
雾气压过来。
未签者那边几个人开始发抖。
白芷下意识想往前一步。
陈二抬手拦住她。
“记你的。”
他把青铜小秤放在柜台上。
秤盘压着割赎刀。
另一只手按住缺珠算盘。
铁算盘瞳孔一缩。
“你要补路?”
陈二没理他。
他看向那些被困的人。
“未签者,无债。”
“走。”
青铜小秤轻轻一沉。
未签者脚下灰线啪地断开。
林照夜厉声道:“带出去!”
便衣队员护着几人冲向雾口。
雾里,无影老人刚要伸手,铜铃余音忽然从白芷笔记本里回弹出来。
叮。
老人动作一僵。
林照夜一脚踹翻雾边的三轮车。
几个未签者跌跌撞撞冲出巷口。
外面的车声,短暂传了进来。
“被瞒者,有债痕。”
陈二继续道。
“证词留下,赎价可补。”
白芷把笔记本摊开。
那些被瞒的人哭着按下手印。
没有血。
只有灰印。
“我不知道会拿孩子的健康换运。”
“我不知道那张符会抽我妈的寿。”
“我不知道写名字会连上家人。”
每一句证词落下,灰线都浅一分。
他们没能立刻脱身。
但线不再往巷子深处流。
“明知者。”
陈二抬眼。
那几个还攥着符纸的人同时后退。
“借来的,吐出来。”
话落。
缺珠算盘自己响起。
啪。
啪。
啪。
明知者脚下黑线猛地反向缠住他们自己。
有人怀里的转运符烧成灰。
有人脖子上的改命牌裂开。
有人刚才借到的一点红光,从鼻口、眼角、指缝里一点点溢出,流回那些被他们牵连的人身上。
胖男人惨叫。
“我的升职!”
陈二看着他。
“那不是你的。”
女人捂着胸口哭喊:“我就想让他后悔一次!”
白芷看着她,声音不重,却清楚。
“让别人替你的不甘付代价,就是欠。”
女人怔住,跪坐在地上。
有些人哭。
有些人骂。
有些人看陈二的眼神,从求救变成怨毒。
“装什么公平!”
“有本事你别让我进来啊!”
“我不过想过好点!”
陈二没看他们。
铁算盘却笑了。
“看见了吧?”
“你救他们,他们恨你。”
“你给他们赎路,他们嫌你断财。”
“无归掌柜,人间不值得你这么算。”
陈二拨了一下缺珠算盘。
啪。
声音不重。
残票墙却裂了一道细缝。
“值不值得,不归你算。”
铁算盘冷笑。
“你也不免费。”
“你也要价。”
“你救这些人,耗的是你的账力。”
陈二抬眼。
“无归不开无价之账。”
他按住青铜小秤。
秤盘下的割赎刀剧烈发抖。
“但割人赎路的账。”
“我收。”
铁算盘脸色骤变。
缺珠算盘自动连响七下。
啪啪啪——
残票墙上,那些被裁掉赎价的缺口一个接一个亮起。
白芷笔记本上的缺口图也跟着发光。
两边一照。
墙面终于裂开。
裂缝里不是砖。
是灰。
是被藏起来的赎路残屑。
陈二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
白芷看见了。
他的影子比刚进巷时淡了一截。
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擦掉了边缘。
她心头一紧。
“陈二……”
陈二没回头。
“记账。”
白芷咬住唇,把这两个字也写下。
陈二耗账力,影子变淡。
林照夜也看见了。
他眼神微变,却没有出声,只把那些未签者护得更紧。
残票墙裂缝越来越大。
铁算盘忽然退后,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你真要为了这些人,补缺口?”
陈二道:“我不替他们还。”
“我只把路放回去。”
“走不走,是他们的账。”
铁算盘死死盯着他。
“你会后悔。”
陈二抬手。
“排队的人多。”
“你先后悔。”
残票墙轰地裂开一道暗格。
灰尘涌出。
所有人都以为里面会是钱。
或是票。
可暗格里没有金银。
没有铜盒。
只有一叠空白黑当票。
整整齐齐。
每一张票的背面,都盖着一枚山城地图印记。
白芷脸色白了。
林照夜低声道:“这是……”
陈二拿起最上面一张。
空白票面还未写字。
可背面的山城轮廓里,已有灰线慢慢游动。
像一座城,正等着被填上当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