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德巷在地图上,像一条被人忘掉的裂缝。
老商圈的霓虹压在左边。
旧居民楼的黑窗贴在右边。
中间一条窄巷,潮湿,低矮,积水没过鞋底。
水面映出人影。
可有些影子,映着映着,就少了一块。
林照夜站在巷口,换了便衣,外套里压着枪。
他看了一眼身后两名队员。
“少说话,少碰东西。”
陈二走在最前面。
他今晚没喝茶。
脸色也比平时冷。
白芷跟在他旁边,掌心缠着纱布,笔记本抱在怀里。
林照夜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可以留在车上。”
白芷摇头。
“赎价是怎么被割掉的,我要看见。”
陈二淡淡道:“看见可以,别伸手。”
白芷看向他。
“我又不是小孩。”
陈二瞥了她一眼。
“你手上那条,是红绳亲的?”
白芷:“……”
林照夜咳了一声,没笑出来。
福德巷里,铺子一家挨一家。
三元改运馆。
老金回收。
周易请福。
挡灾堂。
旧物寄卖。
半仙铁算盘。
每块招牌都掉漆。
每盏灯都闪得像快断气。
门口站着几个抽烟的男人,见有人进巷,眼神齐刷刷扫过来。
热情没有。
生意味也没有。
只有打量。
白芷停在一家“请福堂”前。
门口贴着红纸。
改运,转运,挡灾,借寿,换名。
字写得很俗。
可红纸下面有灰线。
一缕缕,像从门缝里爬出来的头发。
她低头记下。
福德巷商铺,多数以改运为名,引人入门。
林照夜抬起手机,对准招牌拍照。
屏幕一闪。
照片里,招牌变了。
“请福堂”变成了“民俗用品店”。
“挡灾改命”变成了“传统文化咨询”。
“借寿换名”变成了“心理疏导”。
林照夜脸色一沉。
他又拍了几张。
全都正常。
“镜头被改了。”
陈二没回头。
“别拍门面。”
“拍人。”
林照夜眼神一动,立刻对耳机低声道:“小赵,切远程画面,跟顾客影子。”
监听车里,小赵很快回话。
“收到。”
“正在追踪。”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从改运馆里出来。
进去时,她影子还算完整。
出来时,影子肩膀位置缺了一角。
她却满脸喜气,手里攥着一张黄符,嘴里念叨:“大师说了,我儿子这次一定考上。”
白芷看着那缺了一角的影子,笔尖一顿。
“她当了什么?”
陈二扫了一眼。
“母子的三年顺路。”
白芷皱眉。
“什么叫顺路?”
“该少摔的跤,会多摔。”
“该赶上的车,会赶不上。”
“该遇见的人,会错过。”
陈二语气很淡。
“听着不值钱,用起来能毁一辈子。”
白芷把这句话记下。
林照夜脸色更冷。
“这条巷子,不能留。”
陈二脚步不停。
“能砸招牌,砸不了欲望。”
巷子越往里越窄。
霓虹光被楼缝切碎,落在地上,像一把把钝刀。
最深处,有一间铺子没有招牌。
门上只挂着一把生锈算盘。
算盘珠子发黑。
风一吹,算盘没动,珠子却自己轻轻响了一下。
啪。
白芷心口一紧。
铁算盘旧账铺。
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客来了。”
陈二站在门口,抬头看那把算盘。
“烂账味。”
他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
柜台很旧。
墙上挂着老黄历、残破账册、泛黑的红绳,还有几张看不清字的当票拓印。
一个瘦小老人坐在柜台后。
个子不高。
脸皱得像干核桃。
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得很干净。
他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几位算什么?”
陈二走到柜台前。
“算账。”
老人笑得更深。
“山城做小生意,谁不算账?”
“财运,姻缘,子嗣,官禄,寿数。”
“都能看,都能调。”
陈二从怀里取出乔万福那张黑当票残片,放在柜台上。
票纸一落,屋里的灯瞬间暗了一半。
老人眼皮微不可查地一跳。
陈二看着他。
“赎价栏。”
“谁割的?”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笑容不变。
“年轻人,话不能乱讲。”
“这是什么,我不认得。”
林照夜站在门边,手指轻轻扣住耳麦。
两名便衣分散站位。
白芷没有看老人。
她看柜台下面。
那里摆着一排小刀。
刀很小。
薄得像纸。
每把刀柄上都刻着一个字。
寿。
名。
运。
声。
梦。
还有几把空着刀鞘,像正等着刻下新的字。
白芷的呼吸轻了一下。
她把这些字全部写进笔记本。
老人眼角瞥见她的动作,笑了。
“小姑娘,手伤了还写?”
“记多了,命会薄。”
白芷抬头。
“割赎价的人,命厚吗?”
老人笑声一停。
陈二嘴角微扬。
“问得好。”
老人慢慢靠回椅背。
“无归掌柜带出来的人,果然牙尖。”
林照夜眼神一变。
“你知道他?”
老人看都没看他。
“山城吃这碗饭的,谁不知道无归?”
“正当归他。”
“活人生意归我们。”
“井水不犯河水。”
陈二敲了敲柜台。
咚。
屋里所有红绳轻轻一震。
“割赎价的人,不配谈生意。”
老人眯起眼。
“掌柜这话重了。”
“世上想翻身的人太多。”
“有人想活,有人想富,有人想红,有人想让病人多喘一口气。”
“我不过给他们指条路。”
陈二道:“路尽头有坑,你收过路费。”
老人金牙一闪。
“他们自愿。”
白芷冷声道:“自愿和知情,不是一回事。”
老人看向她。
“你这小姑娘,被救过?”
白芷手指一紧。
老人笑了。
“身上有赎回味。”
“怪不得听不得别人没赎价。”
陈二眼神冷了半分。
“嘴再碎,牙算当物。”
老人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店里空气沉下来。
林照夜低声对耳机道:“后门。”
一名便衣悄然绕向铺子后侧。
几秒后,耳机里传来声音。
“林队,后门是墙。”
林照夜皱眉。
“说清楚。”
“从外面看有门。”
“打开后,是一面实墙。”
“没有通道。”
老人慢悠悠拨了一下桌上的算盘。
啪。
“警官,查铺子要手续。”
林照夜面不改色。
“你这铺子,有营业执照吗?”
老人一笑。
“镜头里有。”
林照夜:“……”
陈二把黑当票推近老人。
“乔万福的票,是你裁的。”
老人低头看票。
“证据呢?”
陈二指向刀架。
“运刀少一把。”
老人低头。
刀架上,“运”字刀的刀刃,果然有一线灰痕。
像刚切过湿纸。
老人脸色终于变了。
很短。
又恢复笑。
“掌柜眼毒。”
“可这年头,眼毒没用。”
“你管账,总得有账。”
“我这儿,只算命,不立契。”
陈二轻轻点头。
“所以你不是账房。”
“是狗腿。”
老人眼角抽了抽。
白芷差点没忍住。
林照夜也沉默了一下。
这嘴是真损。
老人声音阴了下来。
“陈掌柜,你守你的无归典当行。”
“我做我的活人生意。”
“人间人,愿意用明天换今天。”
“你拦得完?”
陈二看着他。
“拦不完。”
老人笑了。
陈二继续道:“所以先收你。”
笑容僵住。
老人指尖按住算盘。
“收我?”
“凭什么?”
陈二敲了敲黑当票的缺口。
“凭你割赎价。”
“让签契人以为能还。”
“让受害人永远找不到路。”
“凭这把运刀上,沾着三百七十二个人的散福灰。”
老人眼皮一抖。
林照夜立刻看向小赵远程同步画面。
小赵声音急促。
“捕捉到了!”
“刀刃上有异常残影,正在保存。”
“但普通摄像头只有划痕。”
林照夜冷声道:“划痕也够查。”
老人看向陈二,金牙在暗处发亮。
“无归掌柜还是老样子。”
“账没成全,就急着掀桌。”
陈二淡淡道:“你认识以前的我?”
老人一顿。
白芷立刻抬头。
林照夜也看过去。
老人意识到说错话,笑得更诡。
“这山城旧事多。”
“掌柜贵人忘事。”
陈二没有追问。
只是伸手,指尖按在黑当票上。
票纸上的灰气往外一散,隐约浮出一个影子。
无影老人。
佝偻背。
推着三轮车。
车上挂着铜盒。
老人看见那影子,脸色终于沉了。
“你查到送货的了。”
陈二道:“你养的?”
老人冷笑。
“福德巷人多,谁还没几个跑腿的?”
林照夜立刻问:“他在哪?”
老人低头拨算盘。
啪。
“想知道?”
啪。
“得付价。”
啪。
“我这里不赊。”
陈二看着他拨珠。
“在我面前玩算盘?”
老人抬头,笑得阴森。
“陈掌柜,正当算盘缺一珠。”
“我这把,可满着。”
这话一出,白芷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陈二的缺珠算盘,是无归的标志。
这个人连这个都知道。
福德巷研究无归,比他们想得更深。
老人手指一拨。
最后一颗算盘珠落下。
啪。
整条福德巷,忽然同时响起落锁声。
咔。
咔。
咔。
一家接一家。
改运馆。
请福堂。
二手金铺。
旧物店。
算命摊。
所有铺门在夜色里齐齐锁死。
巷口的霓虹灯灭了。
积水里的影子,也在这一刻,全部少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