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奖屏亮出“福池已开”的那一刻,整条街都在欢呼。
没人觉得害怕。
他们只觉得刺激。
手机灯举起来,直播镜头怼到彩票站门口,红色灯光从店里泼出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抹了喜庆的血。
弹幕滚得飞快。
“沾福!”
“求中!”
“乔老板带我飞!”
“愿意拿三年霉运换一次大奖!”
最后这一句刚刷过,铜盒里就响起一声哭。
很轻。
淹在人声里。
可陈二听见了。
白芷也听见了。
她扶着刘美莲,手腕旁的红绳还在发烫。笔记本摊在她膝上,纸页无风翻动。
她看见店里每个人脚下都有线。
有的浅。
像灰尘。
有的深。
像墨水。
外卖青年脚下的线已经黑到发亮,顺着鞋底爬向铜盒。
而几个被朋友拉来看热闹的人,脚边只有一点淡淡灰光,还没真正缠住。
白芷立刻抬头。
“陈二!”
陈二站在人群边,手还按着口袋里那张彩票。
“说。”
“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白芷语速很快。
“被拉来的,没许愿的,灰线浅。”
“主动登记、主动喊愿意换大奖的,灰线深。”
“直播弹幕也算。”
她看向那几个举着手机的主播。
“有人在屏幕上许愿,线也会亮。”
陈二眼神微沉。
他偏头,对耳机说:“林队,带灰线浅的人走。”
林照夜站在街对面,听见这句话,没有犹豫。
“所有人听令。”
“先撤外围无登记人员。”
“消防检查,人流管控,老人孩子优先。”
小赵愣了一下。
“林队,按他说的?”
林照夜冷声道:“按他说的。”
便衣立刻动了。
有人上前喊消防通道堵塞。
有人说店内线路异常。
有人带着老人小孩往外走。
还有人拦住继续往里挤的围观者。
人群开始松动。
乔万福很快发现不对。
他抱着铜盒,眼睛发红。
“别走!”
“谁走谁没福!”
“今晚奖池翻倍,福气就在这里,走了你们后悔一辈子!”
这话比警戒线更有用。
不少人停下脚步。
有人又转回来。
“对啊,来都来了。”
“万一真中了呢?”
“就登记个名字,怕什么?”
乔万福见人群回头,脸上露出癫狂的笑。
“看见没有?”
他冲陈二喊。
“他们愿意!”
“这叫众望所归!”
陈二看了他一眼。
“你这词,用得挺亏心。”
乔万福不管。
他抱着铜盒冲到店门口,把盒口对准人群。
“来!”
“都来沾福!”
“今天乔万福带大家改命!”
铜盒红光暴涨。
地上的鞭炮碎屑、废弃彩票、登记纸角全都飞了起来。
一片片红纸贴到行人衣服上。
贴到手机壳上。
贴到孩子的书包上。
红纸一贴,灰线就亮。
有人摸了摸衣角,还笑。
“哎,还真有互动特效。”
“这店会营销啊!”
“家人们,红纸贴身了,我感觉我要中了!”
白芷脸色发白。
“那些碎纸也能当凭据。”
刘美莲哭着摇头。
“不能再开了……”
她想冲过去,却被红绳又一次勒住。
红绳从柜台下窜来,缠住她的手腕,皮肉瞬间被烫出焦痕。
刘美莲痛叫一声,跪倒在地。
白芷扑过去,按住那根红绳。
“别动!”
红绳像烧红的铁丝,烫得她掌心一颤。
她咬住牙,没有松。
笔记本压上去。
纸页哗啦翻开。
那些渗黑的姓名在纸面上一闪而过。
白芷一边忍痛,一边写。
登记者。
许愿者。
被动卷入者。
灰线深浅不同。
知情程度不同。
红绳猛地收紧。
她掌心皮肤被烫开,一股焦味冒出来。
刘美莲哭喊:“姑娘,松手!”
白芷声音发抖,却很稳。
“你先出来。”
她用笔尖压住红绳交叠处,狠狠一划。
笔尖断了。
红绳也断了一截。
刘美莲手腕一松,整个人摔进白芷怀里。
前厅里,开奖屏又开始滚动。
号码越来越快。
每跳一次,人群里就有人脸色淡一分。
一个中年男人捂住胸口,忽然喘不上气。
一个女人的手机屏幕碎裂,她却还盯着开奖屏笑。
一个孩子哇哇大哭,手里的红纸怎么甩都甩不掉。
弹幕还在飞。
“我愿意用霉运换大奖!”
“乔老板选我!”
“沾福沾福沾福!”
忽然,一条黑色弹幕混在其中。
字很小。
却像直接浮在所有人的眼底。
“陈掌柜,这么多人许愿,你救得过来吗?”
陈二抬眼。
开奖屏倒映在他眼中。
他没回那句话。
只从袖口取出一枚小铜铃。
铜铃旧得发暗。
没有花纹。
也不响亮。
陈二手指轻轻一拨。
叮。
一声。
很轻。
却盖住了整条街的喊声。
手机直播卡住。
弹幕停在屏幕上。
红纸停在半空。
所有灰线在这一瞬间僵住。
乔万福抱着铜盒,脸上的狂笑也停了。
然后,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脚下的东西。
不是福气。
是黑线。
密密麻麻。
从他的鞋底拖出去,穿过店门,穿过街道,穿过每一个写下姓名的人。
每一根黑线里,都有一段画面。
外卖青年摔车,膝盖磨得血肉模糊,手机里订单超时提醒疯狂响。
隔壁老周半夜下楼,一脚踩空,腿骨断裂。
年轻女人抱着高烧的孩子在急诊门口哭,挂号机一次次故障。
一对新人站在雨里,婚车撞上护栏,喜糖撒了一地。
有人失业。
有人失眠。
有人吵架。
有人临门一脚错过工作。
有人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熬过去。
那些被削走的好运,没有消失。
全都被黑线拖到乔万福脚下。
拖进铜盒。
拖成他墙上的七张中奖彩票。
乔万福瞳孔一点点缩紧。
“不……”
他后退半步。
“不是这样。”
陈二走向他。
人群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没人能动。
只有陈二的脚步声清清楚楚。
“看清了?”
乔万福嘴唇发抖。
“他们本来就倒霉……”
陈二停在他面前。
“你再说一遍。”
乔万福喉结滚动。
他看见黑线里,那个外卖青年抬头看着彩票站,眼里全是求翻身的光。
他看见刘美莲夜里坐在床边哭。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打开铜盒时,跪在地上说只借一次。
他看见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看见自己笑着让顾客写名字。
看见自己把哭声当成好运进账。
乔万福抱着铜盒的手开始抖。
但下一刻,他又咬住牙。
“我会还的!”
“我中了大奖就还!”
“我有钱了,我赔他们!”
陈二笑了一声。
“好运不是钱。”
“你赔不起。”
铜铃余音还在。
林照夜带着队员迅速疏散灰线浅的人。
他看见那些停滞的红纸和灰线,眼神沉得吓人,却没有打断陈二。
小赵在监听车里疯狂保存画面。
“林队,直播画面正在扩散。”
“平台删不干净。”
林照夜冷声道:“先救人。”
“舆情明天再死。”
他回头,看见陈二已经站到铜盒前。
这一次,他没有喊停。
没有质疑。
没有举枪。
只是对队员说:“给他让路。”
白芷扶着刘美莲站起来。
掌心已经被烫出一条红黑色伤痕。
笔记本却干干净净。
没有一点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它没脏。”
刘美莲哭着问:“什么?”
白芷把笔记本抱紧。
“证词没脏。”
铜铃余音终于散尽。
铜盒忽然自己开了。
盒盖一点点弹起。
里面没有金光。
没有彩票。
没有福气。
只有一张压在盒底的黑当票。
当票很旧。
边角被红绳磨得发毛。
当物栏写着:
山城散福。
所求栏写着:
七次翻身。
签契人:
乔万福。
最后一栏,本该是赎价。
可那里空了。
不是没写。
是被人用刀整整齐齐割掉了。
切口干净得像早就准备好,专等他欠到还不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