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账本疯了一样翻页。
一页,是医院。
一页,是出租屋。
一页,是学校外墙。
一页,是桥洞下蜷着的流浪汉。
一页,是老南区即将拆迁的七号楼。
每一页都在冒黑灰。
每一页都有人快要按下确认。
白芷站在柜台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刚写完医院那个男人的名字,下一行又浮出来。
出租屋,张启明。
愿以室友五年财运,换你一次面试通过。
再下一行。
学校后门,许嘉。
愿以同学三年声音,换你演讲比赛第一名。
再下一行。
桥洞,王老三。
愿以陌生孩子一次高烧,换你今晚一顿热饭。
白芷手指发冷。
“陈二。”
陈二坐在柜台后,手按着账本边缘,眼神沉得厉害。
账本还在翻。
纸页割过他的手指。
一道细口出现。
没有血滴下来。
那点红色刚冒出,就像墨一样渗进纸里。
白芷看见了,心口一紧。
“你的手……”
陈二收回手,像没事人一样。
“纸薄,脾气大。”
白芷没笑。
她抬头看他:“这些都要救。”
陈二没说话。
林照夜站在一旁,耳机里全是混乱汇报。
“医院节点控制住,家属未签。”
“大学城出现三名学生接触黑契,两名已拦截,一名失联。”
“出租屋有人疑似确认,目标室友银行卡异常冻结。”
“学校外墙发现黑色手印,学生集体失声三秒。”
“老南区七号楼,住户影子消失,楼体外墙出现灰线。”
林照夜按住耳机。
“各小队分流。”
“一队去大学城,二队去出租屋,三队学校。”
“医疗组留医院。”
“老南区周边封控,别让居民离楼。”
小赵的声音从指挥车里传来。
“队长,封控指令被干扰,系统自动改成拆迁通知。”
林照夜脸色铁青。
“手写,人工传达。”
“是!”
白芷听着这些名字,呼吸越来越急。
“我们不能只去一处。”
陈二把青铜小秤摆到账本旁。
秤盘上,几缕黑灰同时落下。
医院那缕已经弱了。
学校那缕断断续续。
出租屋那缕还在跳。
可老南区那一缕,重得像一块烧焦的铁。
秤盘压到最低。
陈二指尖敲了敲。
“去七号楼。”
白芷猛地看他。
“那其他地方呢?”
“林照夜派人拖。”
“拖得住吗?”
“拖不住也得拖。”
白芷攥紧黑笔。
“你不是能清账吗?”
陈二抬眼。
“能清一笔。”
她眼眶发红:“那就清所有。”
店里静了一瞬。
林照夜也看向陈二。
行动队员站在门外,没人敢插话。
陈二慢慢合上账本一页,又被下一页顶开。
“白芷。”
他的声音很淡。
“我不是神。”
白芷喉咙一堵。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反而比任何解释都重。
陈二看着她。
“账能清。”
“人心不能替他们选。”
“有人手指已经按下去,有人还在犹豫,有人知道代价还要签,有人不知道代价。”
“我现在冲过去,把所有手机砸了,把所有契都抹了,看起来像救人。”
他停了一下。
“可那是我替他们选。”
白芷咬牙:“可他们会害到别人!”
“所以要让他们看见代价。”
“可来不及!”
“是。”
陈二承认得太快。
快得像一把刀直接插进白芷心里。
她眼泪几乎落下来。
“所以你就放弃?”
陈二沉默。
片刻后,他伸手按住黑木账本。
纸页还在翻,边缘割开他的手掌。
更多墨色渗进账页。
白芷看见那颜色顺着纸纹爬开,像一条条细小的黑河。
陈二却没有皱眉。
“没清的账,不等于不存在。”
他抬头看她。
“你记下来。”
白芷怔住。
“今天救不了的,明天查。”
“明天查不到,后天查。”
“人若还活着,帮他赎。”
“人若没了,替他讨。”
他的声音不高。
却压住了账本翻页声。
“但现在,去最重的那一笔。”
林照夜看了一眼秤盘。
“七号楼的债息最重。”
陈二嗯了一声。
“整栋楼的影子被剥离,不是单人签契。”
“像代价池。”
林照夜脸色一变。
“谁建的池?”
陈二拿起外套。
“去了就知道。”
白芷站着没动。
她看着账本上还在浮出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
像有人在水里伸手。
她救不了。
陈二也救不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鬼怪都冷。
陈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白芷。”
她抬头。
“记不记?”
白芷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记。”
她翻开小本子。
医院,王成,未签,隔壁孩子陈安安险被代偿。
出租屋,张启明,疑似签契,室友财运异常冻结。
学校,许嘉,接触声音黑契,待查。
桥洞,王老三,未确认,位置待追踪。
老南区七号楼,整栋影子剥离。
她写得很快。
黑笔笔尖没有墨,却在纸上留下比墨更深的字。
林照夜看着她。
“我会派人跟这些名单。”
白芷点头。
“别让他们消失成巧合。”
林照夜沉声道:“不会。”
这一次,他说得很稳。
不是官方套话。
像一句账上签过的承诺。
三人上车。
山城夜色从车窗两侧飞快后退。
路灯一盏盏亮着,可灯光下的人越来越少。
有些街口,红绿灯同时闪烁。
有些店铺卷帘门自己落下。
有辆网约车停在路边,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手机屏幕亮着。
小赵在通讯里喊:“司机接触黑契,内容是以乘客一路平安换父亲手术排期!”
林照夜闭了闭眼。
“就近小队处理,先切断手机,别让他开车。”
“收到!”
车又驶过学校外墙。
墙上密密麻麻出现黑色手印。
几个学生蹲在路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芷看见他们,手里的笔抖了一下。
她低头写下学校地址。
陈二坐在旁边,没有看窗外。
他闭着眼。
指尖却在膝上轻轻拨动。
像拨算盘。
白芷低声问:“你真的没办法吗?”
陈二眼也没睁。
“有。”
白芷抬头。
“开总账。”
林照夜看过来。
陈二睁眼,眼底很冷。
“然后整座城的账一起压下来。”
“签契的,没签的,欠的,被欠的,全都进柜。”
“你们扛得住?”
车里没人说话。
陈二靠回椅背。
“所以现在只能查链头。”
“找到谁收网。”
“再让他吐。”
白芷攥紧本子。
她终于明白,陈二的冷静不是不疼。
是疼也不能乱。
车停在老南区。
这里的楼快拆了。
墙上喷着红色大字。
危房。
搬迁。
限期清空。
可七号楼灯火通明。
每一层都亮着灯。
白炽灯。
客厅灯。
厨房灯。
楼道感应灯。
亮得像一座被剖开的蜂巢。
可楼下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人。
老人,孩子,夫妻,租客,搬家工。
所有人都在灯光下。
没有一个人的脚边有影子。
白芷的呼吸停住。
林照夜拔出枪,却不知道该瞄哪里。
陈二抬头看向七号楼。
楼顶上,一道巨大黑影倒挂下来。
不是人的影子。
像一张被撕开的黑当票。
风吹过。
整栋楼的窗户同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陈二眯了眯眼。
“找到了。”
白芷声音发紧:“找到什么?”
陈二看着楼顶那张黑影。
“收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