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天刚亮,就倒霉得不像一座活城。
菜市场里,卖豆腐的老刘刚揭开白布,整板豆腐忽然从中间裂开。
不是摔裂。
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头捏碎。
他昨晚才收到一笔大单。
三家酒店订了他半个月的货。
他高兴得一夜没睡。
天亮前,妻子在厨房摔倒,煤气灶炸了半边。
医院走廊里,一个出租车司机捂着胸口,被推进急诊。
昨天他还在群里发红包。
说自己中了十万块。
说苦日子终于到头。
今天心梗。
抢救单上签字的是他儿子。
那孩子刚交完大学报名费。
学校门口,一个女生蹲在路边哭。
她连续三年落榜。
今年押中了作文题,分数却被系统判错。
申诉当天,母亲出车祸。
父亲的小面馆半夜起火。
她手机里还留着那条短信。
愿以十年好运,换一次翻身机会。
她点了确认。
因为她真的太想赢一次。
无归典当行里,白芷一字一字抄着这些资料。
纸页很薄。
字却越来越重。
她写到“母亲出车祸”时,指尖发抖。
黑笔停在纸上,墨痕慢慢洇开。
陈二把青铜小秤推到她面前。
“抖什么?”
白芷抬头看他。
“他们不是坏人。”
陈二嗯了一声。
“所以麻烦。”
白芷咬住唇。
这话不好听。
可她听懂了。
坏人欠账,收起来简单。
可这些人,大多只是被生活逼到墙角。
有人想救店。
有人想救命。
有人想考上大学。
有人想还清债。
他们不是拿刀抢别人命的人。
可黑账房递来一张纸,说点一下,就能翻身。
谁能一直清醒?
林照夜站在柜台前,把平板递给陈二。
“近三年,山城异常失运个案一共一万两千六百四十一起。”
屏幕冷白。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破产、重病、婚变、事故、学业断裂、职位异常变动、家庭连续灾厄。”
“单看全是巧合。”
“合起来,不像巧合。”
陈二扫了一眼。
“你们现在才发现?”
小赵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这些案子分散在不同部门。工商、医院、交警、学校、银行、派出所,谁会把豆腐店倒闭和学生落榜放一张表里?”
陈二端茶。
“所以黑账房喜欢你们。”
小赵一愣。
“什么意思?”
“分得越细,账越好藏。”
小赵闭嘴了。
林照夜没有反驳。
因为陈二说得对。
官方系统擅长分类。
死亡归死亡。
火灾归火灾。
诈骗归诈骗。
失业归失业。
可黑账房不按这个分。
它只问一件事。
你想翻身吗?
屏幕上弹出第一组样本。
姓名:赵德全。
身份:小餐馆老板。
短信内容:愿以十年好运,换一笔救命大单。
结果:三天后接到公司团餐订单,金额十二万。
后续:货车侧翻,妻子骨折,厨房失火,店铺停业。
第二组。
姓名:周敏。
身份:物业前台。
短信内容:愿以十年好运,换一次升职机会。
结果:一周内调岗主管。
后续:父亲肝病恶化,弟弟电梯故障受伤,家中存款被骗。
第三组。
姓名:李嘉禾。
身份:高三复读生。
短信内容:愿以十年好运,换一场考试押题。
结果:模拟考冲进年级前十。
后续:母亲车祸,父亲面馆起火,正式考试准考证信息异常。
白芷抄到这里,停了很久。
她低声说:“他只是想考上大学。”
陈二说:“所以黑账房先问想要什么,不问付得起什么。”
林照夜看向他。
“好运也能当?”
陈二放下茶杯。
“能。”
“怎么定义?”
“你出门碰上绿灯,是运。”
“买菜少被坑一块,是运。”
“病人赶上好医生,是运。”
“孩子考试没烧坏脑子,也是运。”
陈二抬眼。
“听着不值钱。”
“没了,才知道贵。”
白芷心口一酸。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拿走的未来。
未来没被拿走前,也没人知道它多贵。
林照夜皱眉。
“这些人签的是自己的好运,为什么会波及家人?”
陈二伸手点了点短信。
“这不是正当票。”
“它不问边界。”
“一个人的运和身边人拴在一起。家里的灯、路上的车、饭锅里的火、医院里的医生,哪一样只影响他一个?”
他把青铜小秤往白芷面前一推。
“放一条短信上去。”
白芷照做。
打印纸轻轻落在秤盘上。
青铜小秤没有下沉。
反而浮起一缕灰黑气息。
那气息不是一条线。
是一团网。
从短信边缘延伸出去,细密,潮湿,黏在空气里。
白芷看见了菜市场,看见医院走廊,看见出租屋漏水的天花板,看见学校门口哭到喘不过气的女生。
每一个点,都拖着一根线。
每一根线,都往更高处汇。
她脸色白了。
“这不是一笔账。”
陈二点头。
“是网。”
小赵低声骂了一句:“疯了吧。”
林照夜立刻调出统计图。
“我们初筛了近年异常短信入口。”
“山城常住人口三百多万。”
“至少三万人,触碰过类似黑契入口。”
白芷猛地抬头。
三万人。
那不是数字。
那是三万个家庭。
三万扇门。
三万次绝望里伸出来的手。
林照夜继续道:“实际纳入范围可能更大。很多人删了短信,很多老人不用智能机,很多入口不是短信,是弹窗、梦境、语音、直播间私信。”
小赵补了一句:“有些短信还会转发。”
白芷一怔。
“转发?”
小赵点开一条记录。
签契人拿到机会后,会收到第二条短信。
好运已到账。
是否推荐给你身边更需要翻身的人?
推荐成功,可减免部分代价。
白芷手里的黑笔差点掉下去。
陈二眼神冷了。
“看见没?”
“每个签契者,都成了小放债点。”
林照夜脸色铁青。
“它在让受害者扩散契约。”
陈二说:“不止。”
他拨了一下算盘。
啪。
青铜小秤上的灰黑网线猛地一颤。
其中几根线变粗,像吸饱血的虫。
陈二淡淡道:“他们以为自己在推荐机会。”
“实际是在把身边人的运,拖进合同。”
白芷看着那张网,胃里发冷。
黑账房没有拿刀逼人。
它只是把希望包装成按钮。
越穷的人越想点。
越痛的人越想点。
越想救家的人,越容易害家。
这才可怕。
林照夜转身对小赵下令。
“立刻联系通信部门,冻结所有疑似发送端。”
“封控相关号码,排查平台源头。”
“对重点失运者发预警。”
陈二喝了口茶。
“没用。”
林照夜回头:“你说什么?”
“你封的是信号。”
陈二抬眼。
“它发的是欲望。”
林照夜压着火:“难道什么都不做?”
“做可以。”
陈二指了指屏幕上的样本。
“别大张旗鼓。”
“你们一封网,签过的人会怕。”
“没签的人会好奇。”
“黑账房再补一句,官方不想让你翻身。”
他笑了下。
“到时候你拦不住。”
林照夜沉默。
小赵脸色也变了。
这招太脏。
但很管用。
普通人不信怪力乱神。
却很容易信“有人不想让你翻身”。
尤其是那些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
林照夜声音低了些。
“那你怎么清?”
陈二放下茶杯。
“找链头。”
“谁是第一个买运的人?”
“谁在收这些运?”
“谁拿三万人当秤砣。”
他说完,黑木账本缓缓翻页。
纸上浮出一行字。
好运可当。
下面又浮出几行小字。
当物:自身十年好运。
所求:一次翻身机会。
赎价:未明。
附账:可转荐。
白芷看见“可转荐”三个字,脊背发冷。
这不是契约。
这是传染病。
一张披着机会外衣的传染病。
林照夜看向陈二。
“你需要官方数据。”
陈二嗯了一声。
“你需要我看账。”
林照夜眉头一动。
陈二懒洋洋道:“合作吧。”
林照夜冷笑:“你终于肯配合?”
“别误会。”
陈二靠回椅背。
“我是不想看你们瞎忙。”
小赵嘴角抽了抽。
林照夜盯了他两秒。
“数据给你。”
“规则给我。”
陈二:“看情况。”
“陈二。”
“林队长。”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冷白屏幕在门外闪。
旧灯在柜台上亮。
白芷低头,把这一幕记下来。
官方与无归,暂时同账。
她刚写完这几个字,林照夜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
不是工作机。
是他贴身放在内袋里的那部旧手机。
他很少用。
小赵下意识看过来。
“队长?”
林照夜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
没有号码。
没有信号来源。
只有一条短信。
愿以十年寿命,换你父亲失踪真相吗?
发送时间。
午夜十二点整。
无归典当行里的旧钟,再次响了一声。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