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握住主麦克风时,场馆里响起了一声铜铃。
叮。
不大。
不刺耳。
却压过了音响。
压过了尖叫。
压过了导播耳麦里花照影那句“唱下去”。
也压过了千万直播观众刷屏的弹幕。
沈星眠的嘴唇停在第一句歌词前。
他僵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听见那声铃,身体自己回了头。
舞台灯光下,所有被黑当票牵住的人,都回了头。
花照影脸色骤变。
导播室里几个工作人员同时转身,手指还按在切换键上。
观众区里,小宁捂着心口回头。
远处疗养公寓里,方澈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陈二从后台侧门走出来。
他手里没有刀。
没有符。
只有一枚旧铜铃。
铃身发暗。
像在柜台后吃了很多年灰。
可他往前走一步,安保就退一步。
几个黑衣安保冲上来,刚靠近三步,空气里忽然浮出一道看不见的边。
砰。
第一个人撞上去,鼻血当场流下。
第二个伸手去抓,手腕像被柜台边缘磕住,疼得倒吸凉气。
第三个想绕开,却发现脚下无论怎么走,都还在原地。
陈二抬了抬眼。
“别挤。”
“柜台小,排队。”
安保负责人脸色铁青。
“你到底什么人?”
陈二没理他。
他看着舞台上的沈星眠。
“沈星眠。”
沈星眠没有动。
陈二又开口。
这一次,叫的不是艺名。
“沈观南。”
沈星眠脸上的营业笑容终于裂开。
那一瞬,粉丝还以为这是互动设计。
弹幕疯了一样滚。
【沈观南是谁?哥哥本名吗?】
【舞台剧本?】
【这镜头好有电影感!】
【别吓哥哥啊!】
沈星眠握紧麦克风,声音仍稳。
“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陈二走上舞台边缘。
灯光落在他身上。
一半是直播现场刺眼白光。
一半却像无归典当行那盏旧灯,昏黄、冷淡、照得人心里发毛。
“没走错。”
陈二看着他。
“收账的。”
现场静了一瞬。
然后哗然。
花照影猛地转头。
“切掉直播!”
导播立刻按下切换键。
大屏没有变。
直播间也没有变。
所有镜头都死死锁在舞台上。
花照影声音发冷。
“切广告!”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
“切不了!”
“信号锁死了!”
“后台权限失效!”
花照影一把抢过对讲机。
“主持人,上去圆场!”
主持人被推到侧台,脸上堆出职业笑容。
“各位观众朋友,这里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现场状况,我们——”
话筒忽然发出一阵喘息。
不是主持人的声音。
是方澈的。
急促。
痛苦。
像有人被按在水里,喉咙被线勒住,却还拼命想发声。
全场瞬间安静。
主持人吓得把话筒丢在地上。
可那喘息还在。
从主音响里。
从粉丝耳返里。
从直播间每一个观众的手机里。
一下一下。
像证词在撞门。
沈星眠脸色白了一点。
花照影冲出导播室,快步朝舞台走来。
“关麦!”
“立刻关麦!”
技术员满头冷汗。
“关了!可是声音还在!”
陈二走到舞台正中央。
他没有抢麦。
只站在沈星眠三步之外。
“低头。”
沈星眠皱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二声音不高。
“让你看看,自己还剩几分像人。”
沈星眠的脸沉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温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认识你,也没有欠任何人。”
陈二笑了一下。
“欠债的都这么说。”
“省事。”
他抬手指了指地面。
“看影子。”
沈星眠下意识低头。
舞台灯太亮。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影子心口处,黑洞正在扩大。
洞里,一枚黑色心钉一点一点往外顶。
像钉住一具空壳的最后一根钉子。
粉丝区有人尖叫。
“舞美好高级!”
“哥哥这次直播下血本了!”
“这是新专辑概念吗?”
弹幕也在刷。
【黑心特效好牛!】
【内娱终于有高级舞台了!】
【不愧是沈星眠!】
白芷站在观众区边缘,手指冻得发僵。
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翻开小本子。
纸页自己哗啦啦翻动。
方澈的证词。
小宁的梦。
白芷的小礼堂。
黑当票条款。
一页页亮起。
她知道自己不能上台。
她现在要做的是记。
把每一声被盖住的哭声记下来。
让掌声再大,也盖不住账。
陈二看着沈星眠。
“这首歌,谁写的?”
沈星眠停了一下。
随后对镜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这是团队共同创作。”
远处公寓里,方澈喉咙上的黑线猛地绷紧。
他整个人从床边滑下去,额头撞在地板上。
白芷本子上的《无光处》三字开始震动。
一段无声旋律从纸面里浮起。
没有歌词。
没有声音。
却让观众区里不少人同时捂住耳朵。
她们听见了。
听见一首歌原本该有的样子。
小宁怔怔抬头。
“不是这版……”
旁边粉丝抓住她。
“你别乱说!”
小宁眼泪往下掉。
“真的不是。”
舞台上,陈二又问。
“观众为什么喜欢你?”
沈星眠这次回答得很快。
“因为真诚。”
台下有人下意识鼓掌。
可掌声刚起,就弱了。
小宁忽然哭着喊:“不是!”
她的声音很小。
但这一次,很多人听见了。
她站在观众席里,手里的应援棒已经灭了。
“不是因为真诚。”
“是我们的梦。”
周围十几个粉丝沉默下来。
有人低声说:“我也想起来了,我的画……”
有人哭着捂住脸:“我以前想考去海城。”
有人看着掌心:“我连续一个月梦见自己在台下鼓掌,手全是血。”
星光暗了一层。
沈星眠脚下那片光海,像被人抽走一块。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愧疚。
是慌。
一种事业即将塌陷的慌。
花照影冲到陈二面前,压低声音。
“你知道你在毁什么吗?”
陈二看她。
花照影眼神冷硬。
“他一个人倒下,牵连的不止他自己。”
“品牌、剧组、平台、员工、粉丝、投资方。”
“你以为这些人都无辜吗?”
“有些人靠他吃饭,有些人靠他活着,有些人把他当信仰。”
“你现在把他毁了,多少人跟着崩?”
陈二听完,点了点头。
“说完了?”
花照影冷冷看着他。
陈二抬手,铜铃在掌心轻轻一晃。
“账不是因为牵扯多,就不用还。”
花照影呼吸一滞。
陈二又道:“你们拿别人的梦喂他的时候,怎么没怕牵连?”
花照影脸色彻底冷下去。
“陈二,你别太自以为是。”
陈二眼神一顿。
她知道他的名字。
白芷在台下也抬起头。
花照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闭嘴。
陈二却笑了。
“认识我,还敢折黑合同。”
“胆子比账干净。”
花照影猛地后退一步。
她按住耳麦。
“所有安保,上台!”
几十名安保从两侧冲出。
可铜铃声还没散。
他们一步跨进舞台灯光里,脚下就浮出一条旧柜台边线。
每个人都像撞进无形典当行。
膝盖发软。
呼吸发紧。
胸前隐隐浮出自己签过的保密协议、劳务合同、封口条款。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捂着胸口后退。
陈二看都没看他们。
“无债的站边上。”
“有债的,别插队。”
导播室里,屏幕忽然闪烁。
异常管理局监测室同步爆红。
林照夜站在屏幕前,眼神锐利。
“现场规则显形。”
监测员声音发抖。
“林队,直播信号切不断。”
“波形和第九街完全重合!”
林照夜抓起车钥匙。
“行动组出发。”
“目标娱乐中心。”
“所有人佩戴精神防护。”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站在舞台上的男人。
“别开枪。”
监测员一愣。
林照夜冷声道:“他现在不是在袭击。”
“他在审账。”
舞台上,沈星眠忽然捂住胸口。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影子心口的黑洞翻涌。
那枚黑色心钉终于顶破影子,顺着他的胸口一路往上。
沈星眠喉结滚动。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他弯腰。
呕了一声。
当啷。
一枚黑色心钉从他口中吐出,砸在舞台地面。
金属敲击声清脆刺耳。
全场死寂。
那枚心钉细长冰冷,钉身上刻着极小的黑色印记。
黑账房。
沈星眠跪倒在地,手撑着舞台,第一次露出真正狼狈的表情。
直播镜头死死拍着他的脸。
弹幕停了一秒。
随后彻底炸开。
【那是什么?】
【哥哥吐血了吗?】
【不是特效?】
【谁来解释?】
白芷的小本子哗啦翻开。
黑当票那一页亮起。
【良心绝当核心物证:黑色心钉。】
陈二弯腰,捡起那枚心钉。
心钉在他指间挣扎。
像一只还想钻回去的虫。
陈二用铜铃压住它。
叮。
第二声铜铃响起。
沈星眠浑身一颤,被迫抬起头,看向陈二。
陈二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手握心钉,眼神冷得像无归柜台后的旧秤。
他看着沈星眠,一字一句。
“沈观南。”
“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