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句“立刻停止活动”刚落,白芷心口的灰线又被扯了一下。
她小小的身体猛地弓起。
许婉脸色煞白。
“芷芷!”
陈二看都没看门口。
“让开。”
门外的人声音更冷。
“无归相关异常,必须管控。”
陈二把黑账房名片夹进账本。
“管控得了死人签契吗?”
门外安静一瞬。
陈二抬手,黄铜钥匙在指间一转。
客厅墙上那张被雨打湿的儿童画忽然卷起,露出一条窄窄的黑缝。
像墙后还有一扇门。
许婉抱着白芷,愣在原地。
“这……”
陈二已经迈进去。
“走正门,会耽误孩子断气。”
许婉咬牙跟上。
墙缝在她身后合拢。
下一秒,屋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两个穿黑雨衣的人冲进来。
客厅空空荡荡。
只有桌上那盏忘了关的台灯,一闪一闪。
带队男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旧柜、相册、湿地板。
最后停在桌面上一点灰黑票痕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立刻被灼出一道细小黑印。
值班员倒吸一口凉气。
“林队,人不见了。”
林照夜收回手。
“不是不见。”
他看向墙上那张儿童画。
画上三个人里,父亲那一笔被雨水晕开,像被谁从纸上抹掉了脸。
“是被账带走了。”
暴雨里的废弃工地,铁皮围挡被风吹得哐哐响。
许婉从一阵冷风里跌出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烂尾工地前。
塔吊停在黑夜里,像一具断了脖子的巨兽。
“这里是……”
“白成远出事的地方。”
陈二收起黄铜钥匙。
许婉抱紧白芷,脸色一下没了血色。
三年前,白成远就是从这里被抬出去的。
那天也是雨。
工地说是意外。
安全绳断了,人从高处摔下去,当场没了。
赔偿款拖了两个月,最后是梁修成出面去谈的。
她那时候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弟弟把钱和材料拿回来,说事情办妥了。
她信了。
信了三年。
陈二站在雨里,黑伞压得很低。
“白成远生前留过东西?”
许婉点头。
“他在工地后面租过一个小仓间,放工具。他舍不得丢东西,安全帽坏了都要留着,说以后给芷芷看,告诉她爸爸怎么挣钱。”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
白芷原本昏沉着,却在听见“爸爸”两个字时,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冷。
可那一瞬,她像是抓住了一点暖意。
许婉抱着她往工地后方走。
手机一路震个不停。
梁修成。
一个。
两个。
三个。
第四次,陈二开口。
“接。”
许婉手一抖。
“他说话会牵动芷芷……”
“所以才接。”
陈二声音淡。
“不咬钩,怎么知道线拴哪儿?”
许婉按下接通。
梁修成的声音立刻冲出来。
“姐!你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危险?”
许婉没说话。
梁修成语气压着火。
“你别被那个姓陈的骗了!他不是好人!正常人谁开那种店?”
陈二看向许婉。
许婉咬紧牙,仍旧没吭声。
梁修成缓了缓,换成温和语气。
“姐,我是你亲弟弟。我能害你吗?”
“芷芷的事我已经找人看了。大师说了,只要你带她来我公司,今晚就能稳住。”
许婉手指发抖。
“怎么稳?”
电话那头顿住。
很短。
短得像一口心虚的气。
“这个你不用管。姐,你以前病那么重,不也是我救回来的?”
许婉眼圈瞬间红了。
“是你救的吗?”
梁修成沉默。
许婉声音发颤,却第一次硬起来。
“还是你拿芷芷的未来换的?”
电话里传来雨声。
梁修成的声音慢慢冷下去。
“谁跟你说的?”
陈二伸手,拿过手机。
“我。”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陈二慢慢往前走。
“梁修成,死人不能签活人契。”
梁修成没有再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掌柜,你非要管这个闲事?”
陈二笑了一声。
“你这账太臭,熏到我店了。”
梁修成咬牙。
“她是我姐!白芷是我外甥女!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你家?”
陈二看向怀里冷得发抖的白芷。
“你拿她未来换好处的时候,倒挺像外人。”
电话被猛地挂断。
白芷心口的灰线却指得更直了。
工地后方的小仓间很低。
铁皮门锈成暗红色,锁头挂着厚厚一层水锈。
许婉摸遍口袋,脸色难看。
“钥匙找不到了。我记得以前在家里……”
陈二取出黄铜钥匙。
“锁不记人,记账。”
钥匙轻轻碰上锁孔。
咔哒。
锁自己开了。
一股发霉纸味和樟脑味扑出来。
仓间很小。
墙角堆着旧安全帽,半袋水泥,几把生锈工具,破损工作服,还有一只落满灰的小保险箱。
许婉一进去,眼泪就掉了。
那顶黄色安全帽上,用黑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白成远。
安全帽旁边贴着一张泛黄贴纸。
“平安回家。”
白芷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那顶安全帽,嘴唇轻轻动了动。
“爸爸……”
许婉差点哭出声。
陈二没有催。
他只是蹲下身,翻开一叠赔偿协议副本。
纸边焦黑。
每一页都有梁修成的签字。
代办人:梁修成。
代领人:梁修成。
联系人:梁修成。
越往后,字迹越重。
像写字的人越来越兴奋。
陈二把半张黑当票贴在保险箱上。
箱面立刻浮出一层黑灰。
密码盘自己转动。
咔。
四。
咔。
零。
咔。
六。
咔。
一。
白成远死亡日期。
许婉捂住嘴。
保险箱开了。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封没寄出的信,一本工地记账本,一枚碎裂的平安扣。
陈二先拿起信。
信封上写着:给我家芷芷。
字很丑。
一笔一画却很认真。
许婉手抖得几乎接不住。
她拆开信。
纸已经发黄。
里面只有几行朴素的话。
芷芷,爸爸这阵子忙,等把这笔工钱要回来,就带你去看海。
你妈妈总说我没本事,我认。
但爸爸记住一件事。
大人的苦,是大人的。
以后不管家里多难,都不能让你替我们还。
许婉读到这里,彻底哭出声。
她抱着信,蹲在潮湿地上,哭得像三年前那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承安不会的……”
“他不会拿芷芷去换我的命……”
陈二没说安慰话。
他只是把那枚碎裂平安扣放到白芷手心。
白芷僵冷的手指,竟慢慢握住了。
她的呼吸稳了一点。
很轻。
但确实稳了。
陈二翻开工地记账本。
前面记的是工钱。
谁欠多少。
谁借过饭钱。
哪天加班。
哪天买药。
翻到最后一页,纸面却变了。
一枚黑色小印藏在页脚。
像账房印章。
印文极细。
借亡者遗愿,可转亲权一缕。
许婉看不懂,却本能发冷。
陈二看着那行字,眼底冷意更重。
“教得挺细。”
许婉抬头。
“什么意思?”
“梁修成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陈二合上账本。
“有人教他,把死亡证明、赔偿资格、遗愿旧物、你的照护授权拼在一起。”
他指了指保险箱。
“拼成一条假的亲权链。”
许婉牙齿打颤。
“所以,白成远没有签。”
“没有。”
陈二道,“他只是被人从坟里挖出来,按了个假手印。”
仓间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披雨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手电。
他看见许婉,愣了一下。
“弟妹?”
许婉抬头。
“赵哥?”
男人叫老赵,是白成远以前的工友。
他看见地上的保险箱和安全帽,眼神暗了暗。
“你终于来拿成远的东西了。”
许婉急忙问:“赵哥,当年成远出事后,是谁最先来的?”
老赵想都没想。
“梁修成。”
许婉的脸白了。
老赵继续说:“人还没送到医院,他就来了。先拿手机,又拿证件,说你病重,孩子小,所有事他代办。”
“赔偿也是他谈的。”
“工地本来说先把成远的工资结了,他不让,非要一起走流程。”
陈二问:“他拿过什么沾血的东西?”
老赵看了陈二一眼,犹豫片刻。
“安全绳。”
许婉猛地抬头。
“安全绳不是说事故调查收走了吗?”
老赵摇头。
“收走的是另一根。成远身上那根断绳,被梁修成拿走了。”
陈二轻轻敲了下黑木账本。
账本无风自开。
纸页上浮出几样东西。
死亡证明。
赔偿协议。
断裂安全绳。
临时照护授权。
亡者遗愿。
五条黑线在纸上缠到一起,最后指向同一个名字。
梁修成。
老赵看不见账本上的字,却莫名打了个寒战。
“弟妹,你们是不是惹上事了?这几年梁修成发得太快了,我早觉得不对。他儿子以前病恹恹的,去年突然好了,还进了什么重点班。”
许婉眼神一震。
“他儿子?”
陈二抬眼。
“名字。”
“梁耀祖。”老赵说,“他宝贝得很,天天说梁家以后就靠这孩子。”
白芷忽然坐了起来。
她眼睛半睁,看向废弃工地最高处。
“爸爸……”
许婉立刻回头。
雨幕里,废楼顶层站着一道模糊人影。
穿着白成远生前那件旧工装。
身形很像。
可脸是空的。
像纸扎人被雨泡软。
那人影抬起手,指向远处灯火最亮的地方。
梁修成公司的方向。
许婉脚下一软。
“承安?”
陈二却冷声道:“不是。”
人影被雨一打,脸上空白处裂开一道黑缝。
像在笑。
下一瞬,它散成一片纸灰。
陈二抬手,铜铃轻轻一响。
纸灰落地,拼成一行歪斜小字。
梁耀祖,贵人命已成。
许婉浑身僵住。
白芷心口那根灰线,猛地朝远处绷直。
陈二望向城市霓虹深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怪不得要孩子的未来。”
“原来有人等着拿她的命,给自己儿子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