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到墙根底下的时候,那一片跟前站着两个人。
土面上一层夜里落的潮气,脚踩上去软。蹲着的那个在东头一块跟前看石头脚底下垫的东西,看完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路,走了。
路沿上坐着一个人。他脚边搁着一只空袋子,袋子口卷着,袋面上落了一层土。他在这儿坐了好几天,白天坐着,天擦黑才走。他坐的那一小块土让屁股压得发亮,边上扔着两个烟头。
张浩从楼门那一头过来。他手里拄着那根铁管,走一步,铁管一头点一下地。他走到那一片东头站住,把铁管立在脚边。
「这一块是谁的。」路沿上那一个用下巴点了点最东头那一块。
「别人搁的。」张浩说。「四十上下,左手小指短一截。」
「你记得。」
「记得。」
路沿上那一个把袋子口卷了一道,卷完又放开。
「你天天在这儿站着。」他说。「这一片有没有个叫法。」
张浩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往东走了两步,立住。
「没有。」
「那你们怎么叫。」
「不叫。」张浩说。「要说哪一块,就说西头第几块,东头第几块。数着说。」
「数到什么时候。」
张浩没有答。他把铁管一头点在土上,点了两下。
日头照到墙上半截。路上过的人多起来。
一个推板车的把车停在路当中,走下来,从那一片西头走到东头,走完退到路当中。
「这一片叫什么。」他说。
没有人答。
「我问的是这一片。」他说。「从头到尾这一片。」
路沿上那一个把袋子往身边挪了挪。
「没名。」
「没名。」推板车的说。「石头搁着,就没个叫法。」
「没名。」
推板车的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往车那一头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下回我跟人说起这一片,我拿什么指。」他说。
没有人接这一句。他把车推走了。
晌午前后,路沿上那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路当中,从那一片这头往那头走,走得很慢,走到每一块跟前都停一停。走完他退到路当中,两只手垂着。张浩在墙根底下站着,铁管立在脚边。
「这一片碑。」路沿上那一个说。「像个林子。」
路上有两个人听见了,往这一头看。
「什么林子。」其中一个问。
「你打这头看过去。」路沿上那一个说。「一块挨着一块,高的矮的挤在一处。林子长起来不就那样。」
「碑是给死人立的。」站着的那一个说。
路沿上那一个把袋子口卷了一道。
「你说的是碑。」他说。「我说的是林子。」
那一个往墙根底下看了一回。
「碑林。」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路沿上那一个没有再说。他坐回路沿上,把袋子往脚边挪回去。张浩把铁管一头点在地上,点了一下,没有开口。
晌午过后,路上过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在那一片跟前慢下脚步。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后头那个说。
「碑林。」前头那个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完接着走。
后头那个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跟上去了。
日头偏西之前,路那一头过来一个女的,怀里托着一件用布兜着的东西。她走到路当中站住,往两头看。
「东头那两块在哪一头。」她问。
「碑林那一头。」路沿上那一个说。
她往东走了。
路沿上那一个把袋子拎起来,往粮棚那一头走。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捧着一块板。
板是半截箱子板,从粮棚案子底下抽出来的。板子半臂长,一拃半宽,板边上有一道裂,裂从这头起手,走到一半就断了。板的一边还翘着一根钉子,他拿鞋跟把钉子踩平。板面上有旧字,让水泡过,认不出来。他把板子捧到粮棚案子跟前,搁在案面上。
管秤的把秤杆放下。
「写两个字。」路沿上那一个说。
管秤的看了他一眼,从案子底下摸出半截粉笔,粉笔捏在手心里只剩一节。他把板子转了个方向,让没字的那一面朝上。
「哪两个字。」
「碑。」路沿上那一个说。「林的林。」
管秤的在板子上写了头一个字。写第二个字的时候,板面上有一道木纹斜着过来,粉笔打了一滑,字写小了半边。他用袖子擦了,重写。这一回他把底下一竖往下多走了一寸。
写完了他把粉笔头在案面上顿了两下。
「拿哪儿去。」他说。
「墙根。」路沿上那一个说。「靠着墙立。」
粮棚那一头过来两个人,往案面上看了一眼,各把板子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走开了。
他把板子捧回墙根底下,立在那一片西头。板子下沿压在碎砖末里,压出一道浅印。他退开三步看了一回,把板子往左挪了半拃,又看了一回。看完他把袋子搁回脚边,坐回路沿上。
天擦黑的时候,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口子那一头过来。
他走到那一片跟前,看见墙根底下立着一块板,板面朝外,上头两个字让最后那点光照着。他站着看了一息。
「谁写的。」
「管秤的。」路沿上那一个说。「板子是我找的。」
赵一鸣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那一页。他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在那一页头上写了一个数:九十六。
写完他换了一行,笔尖搁在纸上。
他往台阶那一头看了一眼。林默站在第四块那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
「这一片的名字,」赵一鸣说,「本子上写不写。」
没有人开口。
赵一鸣等了半刻。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把本子夹回胳膊底下,往口子那一头去了。
夜黑下来,路上没有人了。
他从楼门口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门里侧那个人还靠着里侧那面墙坐着,两条腿朝着门,脚底下那一块地是干的。
他从台阶那一头过来。他先从那一片东头走了一遍,一块跟前停一息,走到西头,在板子跟前站住。
板子靠着墙立着,下沿压在碎砖末里。板面上头两个字,粉笔写的。头一个字的笔画重,粉笔在木头上压出两道白槽。第二个字压在那一斜道木纹上,木纹从当中横过去,把那一竖截成上下两段。
风从路上过来,把板子下沿那一点碎砖末吹起来,落到别处去了。
过了两息,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搁在第二个字上头,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挪开。
指头上沾着一层白的。他把手指并着,在裤腿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白印。
板子上第二个字那一片,让指头压过的地方,粉薄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