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到了墙根底下。
那一片跟前没有人。他蹲下去,把西头那一块脚底下的土抹了一遍,土上有一层夜里落下来的潮气,抹过去以后颜色深一条,边上让风一刮就浅了。抹完他把石头面上落的灰也扫了一遍,灰扫到脚边,堆成一条细线。他站起来,退到路上。
日头刚照到墙上半截。石头跟前那一段土是软的,踩上去不出声。楼门那一头没有人出来。
上午赵一鸣来了,后头跟着苏小舟。
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口子那一头过来,走到那一片东头站住。苏小舟把箱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台阶底下。带子在她肩上勒出的那道印比先前深,那一处衣裳压得发亮。她蹲下去,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立在里头,屏面上的字比先前淡,靠里那几块淡得更明显。她看完把盖子扣上,一只手按着盖子,一只手把带子理顺,理完两只手在盖子上压了压。
赵一鸣把本子翻开,翻到夹着东西的那一处。
「我数了三天。」他说。「别人来搁的,一块对一个人,都对得上。有三个对不上。」
林默站在第四块那一头,看着他。
「三个。」赵一鸣说。「一个地方也没有。」
他把本子转过来,让那一页对着路,指头在上头那三处各点了一下,点得很轻,纸面上没有留印。
苏小舟站在台阶底下,一只手搭在箱盖上。
「头一个死在界外头。」她说。「人是没了,账上一条也没有。界外头的不在这条道上。」
「第二个的尸体在界里,东西也在界里。」她说。「可死那一秒他站的地方不在——那一秒落在线外三米,那三米一直空着。」
「第三个账上有数。层数记着,位置也记着。」她说。「缺的是落点。那一栏空着。他滑进了一道缝,缝会挪。」
赵一鸣把本子往林默这一头递了半尺。
「一块就成。」他说。「不用刻字,底下也不搁东西。三个人并成一块,这一块算他们的。」
林默没有伸手去接。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没有往那一页上看第二眼。脚底下那一块土比别处实,是他站惯的地方。
他从西头走到东头,把那一片看了一遍。那四块底下各搁着一样东西,一样对一个人。东头那些,一块也是一个人。这一片上头,一个人占一块,没有两块合着算过。
他走回来,站在第四块那一头。
「成不成。」赵一鸣说。「你说一句就成。地方我找,土我刨。」
林默把手伸进怀里。
登记簿抽出来的时候,书口那一块灰布跟着带出半截。他把灰布按进书口里,抹平。
他翻到夹着的那一张。
那一张是撕下来的,四栏抬头。前三栏上有字,有数,笔画密。最后一栏空着,也没有划过的地方,格线在光里看得清。
他把那一张抽出来,摊在左手上。
他看了一遍。上头的字他一个都没有念出来。
右手抬起来,拇指往上挪。挪上去的时候他把手抬了半寸,从纸边上过去。纸面平,指头过去的时候没有碰到字。
拇指挪到最后一栏上头,搁住。
搁了半息。
他没有往下落。纸在他左手掌上摊着,边角让日头照得发白。他把那一栏又看了一眼,那一栏里一格一格都空着,格线从头通到底,没有一处划过。
他把拇指挪回来,挪到纸边上。他把纸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夹回本子里,边沿对齐,压平。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按住,按到贴着胸口。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隔着一层布摸到内袋里那一小块硬的一角,摸到就收回来。腰上那半截柄顶着裤子,他把柄往旁边挪了半寸。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
那一栏还空着。他没有往上写。
赵一鸣站在路当中,等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着两边,压了两息,又翻开看了一眼那一页,看完再合上。
「你今天不说也成。」他说。「我明天再来。」
苏小舟把箱盖上的土用袖子擦了擦,擦了两遍。她往那一片东头看了一眼,又往西头看了一眼,看完把箱子拎起来甩到肩上,带子勒回原来那道印上。
她走到路上,站住。
「你说一声就成。」她说。「不用你动手。」
林默站在第四块那一头,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他没有开口。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第四块面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来,手垂回去。
赵一鸣等了半刻,把本子夹回胳膊底下,往口子那一头去了。苏小舟跟在后头。两个人走到路当中那一段,赵一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看完接着走。
日头偏西。墙那一截影子从石头脚底下往上爬,爬过第四块,爬到第三块上停住。风从路上过来,把路上那一层土带起来,贴着地面走,走到墙根底下就散了。
那一片跟前没有人了。
他走到西头那一块跟前站住。石脚底下那一小堆土是他刨的,堆的边上是齐的。他站在那儿,从那一片上头看过去,一块挨着一块,最东头那两块上落的灰比别的厚,边上一道擦过的印子也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路上过来一个人。
那人在那一片东头站住,两只手插在兜里,看了一回。他从东头看到西头,看完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路沿上坐着一个人,脚边搁着一只空袋子。
「新的一块什么时候搁。」站着的那一个问。
「没有新的一块。」
站着的那一个又看了一回。他先看西头,再看东头,看完往墙根那一头挪了半步,鞋底在土上蹭出声。
「刚才那两个跟他说的什么。」
路沿上那一个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看了一眼那一片,又看了一眼西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坐得远,就看见他们站在那儿,站了有半刻。」
站着的那一个点了下头。他站在那儿没有走,两只手又插回兜里,插了一会儿又抽出来,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他答应了没有。」他又问。
路沿上那一个没有答。
风从路上过来,把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吹得倒向墙里头,倒完又站起来。墙根底下那一片在暗里排着,一块挨着一块,西头那一块立在最外头,断口那一面朝着路上。
站着的那一个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路当中退了两步,鞋底在地上拖出声。他又往那一片看了一回,看完低了一下头。
「他说了没有。」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