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声控灯全灭了。四个人踩着应急指示灯的绿光往下冲，张浩的拖把杆撞在扶手上，铁管和钢管刮出一串火星。
「慢点——」李诚在后面喊。
一声闷响从一楼大厅传上来。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有人把一整面窗户同时砸穿了。
张浩在三楼转角刹住脚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林默正扶着墙喘气，手掌按在瓷砖上，茧子蹭过粗糙的表面，手感比平时更清晰——仿佛每一粒釉面的凸起都在掌纹里放大了。
「跟着我。」张浩说。
二楼拐角处，赵一鸣突然停下。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掉的扫帚柄，塞到林默手里。「拿着，至少能挡一下。」
林默接过来。木柄上还缠着胶带，是清扫工留下的。
一楼。
大厅的自动门已经碎了，玻璃碴铺了半寸厚。门外是广场，路灯还亮着，但光线照不远——校门口的裂隙正在往外吐一种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滚动，已经淹到了教学楼台阶。
第一只怪物就在大厅里。
它趴在倒塌的公告栏上，背部隆起的高度接近两米。浑身覆盖灰黑色的甲壳，六条腿，前端两条进化成了镰刀状的骨刃，正在把公告栏的铁皮一层一层撕开，像在撕千层饼。眼睛是四个黄色光点，分布在头部两侧，没有瞳孔。
大厅里还有七八个学生，挤在墙角，手里拿着椅子腿、灭火器、拖把。没人敢动。
「让开！」
张浩从楼梯口直接冲了出去。拖把杆抡圆了砸在怪物的侧肋上，金属撞击甲壳的声音像敲在一面废铁皮鼓上——闷，而且弹了回来。
怪物扭过头。四个黄色光点同时锁定张浩。
一道银光从侧面飞过来，钉进怪物颈部甲壳的缝隙里。李诚的折叠刀，他站在楼梯口的垃圾桶顶上，手里已经摸出了第二把。
「甲壳太厚，」李诚说，「打关节。」
赵一鸣抬手，指尖亮起一团蓝白色的光。光团飞出去，砸在怪物脸上炸开。怪物发出一声尖啸，前腿的骨刃横扫过来，张浩往后跳了一步，骨刃刮过他的胸口，校服被撕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印的皮肤。
没出血。
「四秒。」赵一鸣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团光正在重新凝聚。
第二只怪物从门外爬进来了。比第一只小一圈，移动速度更快，直接贴着地面滑向墙角的学生群。
一道破空声。
金属杆刺穿空气的尖啸。一根旗杆从大厅另一侧飞过来，穿过第二只怪物的头部，把它钉在了墙壁的消防栓上。六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走廊尽头走出来一个人。
高三年级的校服，左臂袖子上别着「学生会·纪律部部长」的臂章。右手空着，左手握着一根可伸缩的金属长杆，杆身上刻满了正在发光的纹路。
「顾北辰。」赵一鸣说。语气不是惊喜，是确认。
顾北辰没回应。他走到被旗杆钉死的怪物面前，抬脚踩住它头部，把旗杆拔出来。怪物的尸体从伤口处开始溶解，像蜡烛融化，流成一滩灰色的液体，渗进地砖缝隙里。
「高三的已经组织防守了。」他扫了一遍四个人——张浩胸口的破衣服、李诚手里的折叠刀、赵一鸣指尖的光团，最后停在林默身上，停在那半截扫帚柄上。「你们几年级的？」
「大二。」张浩挺了挺胸。
「什么职业？」
「战士c级。」
「弓手b级。」
「法师b级。」
三个人报完，顾北辰的目光还停在林默身上。林默握紧扫帚柄：「收尸人。F级。」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墙角有个女生小声重复了一遍「收尸人」，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顾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指了指大厅后方的走廊：「后勤组在那边，搬桌椅堵窗户。你们三个来广场帮忙。」
他说的是「后勤组在那边」和「你们三个来广场」。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张浩的背影跟着顾北辰穿过碎玻璃走出大厅。张浩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诚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肩膀。也没说话。
然后三个人都消失在门外的雾气里。
林默沿着走廊往后走。后勤组的区域在食堂和仓库之间的通道里，十几个学生正在把餐桌堆成路障。空气里弥漫着食堂早上蒸馒头的残留味道，混进了走廊尽头飘来的灰色雾气，闻起来像烧焦的橡胶。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塞给他一摞塑料椅子：「搬到窗户那边。」
林默抱着椅子走过去。窗外是广场，雾气里能看到人影——张浩的拖把杆在雾里挥出一道弧线，赵一鸣的蓝色光团每隔几秒亮一次，像一台节奏固定的信号灯。怪物的尖啸和学生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搬了十二趟椅子。第七趟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欢呼，雾气里一只怪物倒下去，尸体开始溶解。第十二趟的时候，张浩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哑又兴奋，像嗓子被沙子磨过：「又干掉一只！」
林默把第十三趟的桌子推到位。忽然停住了。
窗外九点钟方向，广场边缘靠近花坛的地方，一只变异鼠的尸体的确在溶解——头部和腹部已经化成了灰色液体，四只爪子正在往同一个方向塌陷。
但紧挨着花坛的另一只，没有溶解。
它被一根弯折的路灯杆钉在地上。路灯杆从背部穿过，从腹部穿出，把它固定在地砖上。尸体完整，灰黑色的皮毛在雾气里湿漉漉的，四条腿僵直着伸向天空。
林默盯着那只尸体看了三秒。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在看。
掌心的茧子在发烫。像奶奶家的煤球炉把手掌贴上去那一瞬间的感觉——先是热，然后是痒，然后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指向性的拉扯感，比疼痛更底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收尸人刻印的字符正在从皮肤下面透出来，那种灰白色的光第一次在刻印发动时亮起。
方向，指向花坛。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翻过窗户，踩过碎玻璃，他在路灯杆钉死的变异鼠尸体面前跪下来。
尸体很大。不算尾巴，躯干接近一米长。嘴部两侧长着向外弯曲的獠牙，尖端沾着暗红色的液体。眼睛还没闭上，四个黄色光点已经暗了，像断电的灯泡。
林默伸出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手。大脑没来得及参与——掌心那团滚烫的痒已经牵引着手臂落下去。手掌按在变异鼠腹部没有被甲壳覆盖的一小块软皮上。
茧子先触到皮毛。
然后是热。
热从茧子内部炸开。每一层老茧都是一个独立的热源，第一层炸开，渗进第二层，第二层炸开，渗进第三层，一层接一层往下穿透，直到热度抵达他从未感知过的皮肤深处。
他的手掌变成了一个器官。
它在读。
变异鼠的尸体数据像水流一样涌入他的掌心——死亡时间两分十七秒，死因贯穿伤导致脏器破裂，尸体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可提取残留天赋：鼠王的嗅觉。
最后一个信息进入体内的瞬间，世界翻了个面。
他知道了。
五十米半径内，每一个活物的气味坐标在他脑子里同时点亮。身后三点钟方向、三十二米处，有个后勤组学生刚割破了手指，血腥味带着铁锈和汗水的混合信息。十一点钟方向、四十七米处，张浩身上是汗、灰雾和怪物甲壳碎屑的复合气味层，底下压着肾上腺素分解后的酸。赵一鸣在张浩左边两米，指尖残留着臭氧的味道，那是元素飞弹每次发射后留下的痕迹。李诚在更远处，身上有两种气味在快速交替——弓弦震颤时释放的松香粉尘味，和每次命中目标后握刀手指尖分泌的一滴，像汗，但信息密度更高，某种更纯粹的信息素。
五十米边界之外，数据断崖式终止。
他还能感知到自己。自己的气味是一团模糊的、熟悉到无法描述的存在，混着食堂蒸馒头味、塑料椅子的工业味、手掌茧子里残留的煤球灰。
面板弹出一行字：
【收尸人·天赋提取：鼠王的嗅觉】
【效果：感知+3｜50米内生物气味感知】
【提示：此为收尸人职业被动——触碰完整度达标的尸体，可提取残留天赋用于本体强化。】
林默慢慢站起来。
手掌的热度在消退。茧子恢复了平时的触感——粗糙、发硬，奶奶说这是他小时候帮搬煤球留下的。
但那些气味坐标还在。
五十米一个圆，他在圆心。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五十米边界的极限位置——校门口，裂隙的方向——有一组气味正在往上移动。从下方往上，垂直上升。气味层非常密集，数量无法判断，每个单独的气味元都比刚才那只被旗杆钉死的怪物重得多。
一层压一层。底层的被上层挤压、推搡，所有气味元都以同一个方向运动——向上。
还在往上。
还在增加。
林默蹲在原地，手还按在变异鼠的尸体上。喉咙动了一下，唾液咽下去的时候带走了口腔里所有的水分。
「刚才那几只，」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是探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