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层到第八十层是锻族的储藏层。四万年，大量锻造完成的武器整齐排列在金属架上——剑刃仍然锋利，锤柄仍然温热。每一件武器上刻着锻造师的代号。赵一鸣数到了第一百七十位锻造师——锻族曾经有整整一个文明在深渊里锻造了数千年。
第八十一层。丝族地图上的快速通道标记到这里开始变得稀疏。丝网进入深层后精度下降——「渊」的意识干扰——不是丝族能力不够。第八十二层空气中的紫色光晕开始携带信息负载——虚空感知扫描时，不再只返回空间回响。回响中混杂着细碎的、没有源头的低语。
它在向我们发送信息。林默说。母巢之耳的过滤系统全力运转——「渊」的信号不像守门者的信息素。是纯粹的、不加筛选的意识波。内容很简单：回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第八十三层到第八十六层。低语越来越密。从变成。又从变成——名字。
周建军。五十三岁。保温杯。低语准确地念出老周的名字。然后是赵永福的女儿。然后是苏荷、陈烈、张浩、李诚、赵一鸣。每一个被林默记住的活人——「渊」都知道。方亚东的物资清单上没有这些名字——但「渊」从林默的意识中读取到了。
第八十七层。五人注射了苏荷的神经强化剂。针剂入体后——短暂的方向感丧失持续了三分钟。恢复后，低语被压到几乎听不见的距离。Lv.30级的精神防御起了作用。
但第四十七层还在前面。五人穿过第八十八层——最后一道过渡层。面前出现了一扇和锻族遗迹完全不同的门。透明的——不是金属。门体上浮动着不断变换的符号——不属于锻族，不属于丝族。更古老。第三文明或第二文明的痕迹。
门自动开启了。
第四十七层。一座图书馆——环形墙壁从地面延伸到穹顶，高达三十米——不是锻造车间，不是声学空间，不是光桥。墙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晶体存储单元——每一枚晶体里封存着一个文明的信息。「渊」是这座图书馆的管理员。觉醒者——不是怪物。前文明的觉醒者。它在这里守了四十万年以上。在丝族之前。在锻族之前。它是被前一个筛选者留下看管信息的。后来筛选者走了。它留下了。
然后深渊的收割把它变成了——别的什么。
图书馆中央悬浮着一团由光和阴影混合的形态。「渊」。它没有说话。但它的意识波不需要语言——直接灌入林默的神经中。锻族之誓发出紫色的光芒——Lv.25以下的精神控制被挡住。但「渊」跨越了Lv.25。它在试探。
「收尸人。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要穿过我的图书馆——去第八十九层。去第九十九层。去第一百层。」
「你会让我过去吗？」
「会。但你需要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被你记住的死者——把他的名字从你的掌纹里删掉。用一个被遗忘的代价——换五个活人穿过我的图书馆。」
林默看着「渊」。粗糙的灰色掌纹在意识空间中发光——九个遗物，九个名字。刘国栋、赵永福、刺客李氏、周海、鼠王、守门者的锻族三人、丝族的织网者。每一个都被刻在掌纹里。
不换。他说。
「你知道吗——收尸人的力量是记得。但你的弱点也是记得。你宁愿带着所有死者一起被困在这里——？」
宁愿。林默把右手举到「渊」面前。九个名字在掌纹中像九颗微小的星辰。每一个死者——都是被人遗忘过一次的。我不会遗忘第二次。
「渊」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它缓缓移开了——让出了通往第八十九层的路径。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从这里穿过去的人——也说了不换。他在锻族的编年史里叫锻子。他是三个人中最小的那个。他独自走过我的图书馆——跟你一样——掌心里也刻着名字。锻祖、锻父。他没有遗忘他们。」
「渊」的意识波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再是信息————一个更古老的概念。锻族三人中的最小的那个，穿过了它的图书馆。
林默走过图书馆。五人穿过环形墙壁之间极窄的通道。在出口——「渊」给出了最后一个信息：第九十九层的物资接收方——一台机器——不是觉醒者。丝网末端的编织机。丝族在四十万年前留下的最后一台机器。它一直在执行命令：接收来自上层文明的物资。方亚东的物资、前文明的物资、所有误入深渊的物资——都被编织机收走了。编织成——桥。和锻子的光桥一样——丝族在第九十九层建造了一座通往第一百层的桥。桥还没有完工。还差最后一段。收尸人需要带足够的物资到第九十九层——然后由编织机完成最后一段桥。
林默站在第八十九层的入口。身后，「渊」的意识波缓缓消退。前方——暗灰色的金属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人并肩的符号。锻族最终战场。
陈烈在图书馆出口站了很久。军用匕首在指间停止转动。他是退伍军人，十五年在边防——见过被俘后叛变的战友，见过为物资出卖同袍的百姓。但他没见过宁愿被困也不遗忘死者的人。
你知道你和锻子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陈烈问。
锻子是锻族。我是收尸人。
锻族走到第八十九层时——锻子有三个家人。锻祖、锻父。陈烈把匕首插进腰间。你没有家人。你你是收尸人——和锻族不同。但你选择不遗忘。锻子有家人帮他走完最后的路。你——有被记住的死者。
张浩把钢筋拄在地上。锻祖之砧强化过的钢筋表面多了新的纹路——在穿过「渊」的图书馆时，锻族三件套吸收了部分意识残余，自动完成了第七次强化。我们不是家人吗？
林默看着他。张浩。李诚。赵一鸣。陈烈。四个人。从校门口到联盟大营，从第一层到第七十层，从第七十层到第八十九层的入口。收尸人没有家人。但收尸人有队友。
他说。
赵一鸣在笔记本上——联盟编年史第二页——写了四个人的名字。张浩、李诚、赵一鸣、陈烈。每一个名字后面跟了一句话。张浩：第一个相信收尸人的战士。李诚：第一个质疑收尸人的弓手——从法律上讲。赵一鸣：第一个记录收尸人的数据师。陈烈：第一个把匕首交给收尸人的退伍军人。四个人。收尸人的编队。自己选的——不是系统分配。
第八十九层——锻族最终战场。赵一鸣翻到丝族地图的对应页，锻族在第八十九层并肩而死。他们试图破坏筛选器核心——没有完全成功。但他们留下了缺口。他把地图展示给所有人。丝族地图标注了这个缺口的位置——在最终战场正中央。收割机的心脏部位。锻族三个人用生命敲开了一道裂缝。裂缝至今未愈合。我们需要的——是找到那道裂缝。
然后呢？
然后——林默握紧右拳。粗糙的灰色掌纹里九个名字在发光。帮他们完成未竟之事。
收尸人看着拱门上的符号。锻祖在第八十九层锻造了最后一件武器——给后来者的——不是给敌人的。锻父在第八十九层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问自己——不是问别人。锻子在第八十九层做了最后一件事——铺路——不是战斗。他们并肩而死。锻祖的铁砧在最后一刻裂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战场中央的裂缝里。一半化作了拱门上的图腾。收尸人现在握着那半块铁砧的另一半——锻祖之砧。锻父的锤子。锻子的心。三个人。三件遗物。四万年后——收尸人带着它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