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握紧右手。粗糙掌纹上周海额头的温度正往骨头里渗。
三十二人从连廊退进图书馆。张浩把周海帆布袋里的罐头捡了——七盒，全塞进物资箱。那把手枪翻过来看了看，空的。骗了三拨人的空枪。
东侧废弃工地。林默说，现在去。
寸头还在教学楼楼顶。
他在看，不敢下来。怪物刚杀完人——饱食状态反应慢零点五秒。现在穿东侧，窗口比两小时后大。
赵一鸣在笔记本封底画线：教学楼正东偏北十二度，四百二十米。穿过几个标注了骷髅符号的方块。东侧密度最高。周海不敢一个人去。我们有林默。
张浩扛起物资箱。
四个人从图书馆东门出去。灰紫色贴着地面翻滚，脚底发软。林默闭眼。三十一米。东侧气味清晰——东南三十一度一只六足怪，正东两只。贴实验楼北墙。三十步后右转。
废弃工地在校园最东边。三栋未封顶的混凝土框架，钢筋裸露。围挡被撕开三个口子——怪物拖拽尸体的暗红痕迹延伸到地下室入口。
林默停在入口。下面没有怪物——传上来的气味是机油、橡胶、旧纸箱。还有钢制储物柜的铁锈。密封空间。通风差，气味散不掉——它们也被自己的信息素干扰。
地下二层。应急灯惨白。走廊尽头铁门——锁被撬过，撬法粗糙。周海干的。
储物间。四排钢架大半空了。角落里军绿色储物柜，一人高，铁锈在灯下泛暗红色。
张浩用棒球棍撬开柜门。
压缩饼干二十四包，真空封装。阿莫西林三盒。绷带碘伏各五。五号电池十八节。矿泉水两瓶。还有一卷发黄的纸，橡皮筋扎着。
赵一鸣取下纸卷。展开。
手绘地图。校园周边五公里。三道深渊裂缝——南校门（他们见过）、城东废弃热电厂（周海名单已失联）、东南一点八公里——标注：停车场。
停车场旁边，有人用更细的笔迹画了一个向下箭头，四个字：第一层·地下停车场。
笔迹工整，带印刷体棱角。周海从别人手里拿到的——一个知道深渊内部结构的人。
深渊有层数。赵一鸣手指沿标注移动，第一层地下停车场。不止一层。裂缝是入口。
李诚蹲下来。名单上七个据点，六个失联。失联的都离裂缝近——港务局例外，靠河。深渊在往外扩。
“就是尸体。”张浩接上。他难得没有暴躁。棒球棍拄在地上，他看着林默。“你碰一具尸体，拿一份遗产。深渊里有尸体。”
深渊里有觉醒者的尸体。赵一鸣笔尖戳在地图上，他们的遗物——不只嗅觉。战斗技能也在里面。
四个人沉默。应急灯嗡嗡响。
回到图书馆已是傍晚。灰紫色压到二层窗户。三十个人聚在期刊阅览区，有人在拆压缩饼干。
林默把物资摊在桌上。深渊裂缝。地下停车场。
李诚笔尖停住。你认真的？
港务局是方案b——离这里四公里，中间至少六条裂缝。赵一鸣在地图上画线，成功率——
说人话。
穿不过去。
李诚把折叠刀放在地图上，刀尖指向停车场。深渊里有什么——你确定？
林默闭眼。三十一米。东南一点八公里外——深渊裂缝的气味涌上来：潮湿混凝土，汽油残留，橡胶烧焦。还有血。觉醒者的血。能量挥发物在里面浮着，像水面一层油。
尸体。他睁眼，至少十几具。战斗型能量残留很浓。
李诚推了推眼镜。三下——比平时多一下。从法律上讲——停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不讲了。林默，你现在三十一米。进深渊还能准吗？
不确定。但鼠王在地下管道待了三百天。地下没有风、没有日晒、没有雨冲。地下是嗅觉的领地。
赵一鸣合上笔记本。两发元素飞弹。冷却四秒。三发之后神经延迟零点三秒。四发手指会抖。
我正面扛。张浩站起来。棒球棍拄地。战士体质。冲锋技能。别让林默走前面就行。
林默看他。张浩t恤上还留着冷库刮破的口子，肩膀红印旧伤上蹭破——没流新血。饥饿让颧骨浮出来，小腿肌肉没有松过。
你保护我从第一天就开始了。校门口你挡在我和怪物之间。冷库你抓着我手腕问。
张浩嘴角扯了一下。你是收尸人。不是——
战士。林默接上，是收尸人。你总想说这句。
张浩没接话。棒球棍从左手换到右手。
收尸人收集死者。林默摊开右手，粗糙掌纹泛灰，系统没给答案。没有技能树，没有升级路线。四个字：祝您存活。握拳。现在我知道了——收集死者，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李诚把折叠刀收回口袋。他看着林默，目光和冷库里那次不一样。那次的账本翻了一页。这次——他把账本合上了。
你是核心。
赵一鸣在封底写了四个字：深渊探索。旁边画括号：四人。林默（核心·情报/导航）、张浩（前排·物理输出）、李诚（中排·远程/机动）、赵一鸣（后排·元素输出/数据分析）。
正式编队。他说。
你给收尸人排第一个。
情报决定战术。战术决定生死。收尸人在最前面——不是因为战斗力，是因为方向。
张浩棒球棍往肩上一扛。行了。出发。
四个人从图书馆南侧出去。灰紫色雾霾已经沉到了地面。东南方向——穿过废弃操场、翻过塌了一半的围墙、沿着校园排水渠走六百米，再穿过一片枯死的绿化带。一点八公里外，深渊裂缝在等他们。
路上林默闭眼扫了最后一次。三十一米。身后图书馆的气味在收缩，身前深渊的方向在扩大。两个气团一退一进，交界处就是他们四个人踩出的路。
裂缝出现在绿化带尽头。
地面裂开一道不规则的口子，宽约三米，长约十米。边缘的柏油路面翻卷起来，像被一只巨手撕开的纸皮。黑雾从裂缝里往外翻涌——纯粹的黑。和停机那三秒的黑暗一样。吸光，吞声。灰紫色止步于裂缝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裂缝边缘站着三只六足怪物——不，是曾经是六足怪物的东西。甲壳上长出了不属于节肢动物的东西：一块一块灰白色的鳞片，从关节缝隙里挤出来，把原有的甲壳撑裂了。怪物的头部裂缝里多了第三只眼——浑浊的，不会转动的，像死鱼的眼。
它们在守护入口。像蚁巢门外的工蚁。像某种更庞大的存在的外延器官。
林默停下脚步。
裂缝深处传来声音。
没有嘶叫，没有甲壳摩擦地面。更沉，更慢。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混凝土上翻身。鳞片刮过水泥柱。爪子——或者比爪子更粗的东西——拖过地面。节奏很慢。不急。像知道有人在外面。在等。
那声音从地下停车场深处传上来。穿过翻涌的黑雾，穿过三只变了形的六足怪物，穿过一点八公里的灰紫色天空，传进林默三十一米的嗅觉范围里。
他闻到了。在怪物的气味、黑雾的空白、混凝土的潮湿下面——有一层更古老的信号。和他之前嗅到过的任何活物都不一样。不属于裂缝里那个二十米深处的古老存在。这个更接近地面。更近。有实体。有体温。有——
心跳。
深渊的入口在震动——心跳的共振。
林默握紧右手。粗糙的掌纹贴着虎口。手心还有周海的温度——已经彻底凉了。但新的热量正在从脚底传上来。从裂缝深处。
从停车场里那些等了他——或者说，等了他们——的东西。
张浩往前跨了一步。棒球棍的金属头点了点裂缝边缘的柏油。
“地下停车场。”他说。
四人站成一排。雾霾在身后合拢，把来路吞掉了。
面前是深渊第一层的入口。里面有什么——死人、怪物、遗物、答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件事：收尸人需要尸体。深渊里有尸体。
林默踏上翻卷的柏油路面。灰色的掌纹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第一层。地下停车场。
里面传来第二声心跳。
更深。更密。像门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