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一夜没睡。
他坐在互助站的小会议桌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杯凉透的茶,一份苏晓整理的隐私风险提示,一张空白红纸。红纸本来是他的武器,平时写什么都快,像脑子里有个负责贫嘴的打印机。可这一晚,他握着笔,半天写不出这个字。
林桂兰凌晨两点起来倒水,看见灯还亮着,走过去坐下。
“写不出来就别写。”
张磊摇头:“不写不行。”
“谁规定的?”
“我自己。”
林桂兰没再劝,只把一件外套披到他肩上。她以前骂张磊骂得很顺口,什么“低价值豆包”“废话发电机”张嘴就来。可这会儿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平时笑得太多,像给自己脸上贴了一层防摔膜。别人看见他摔了还笑,就以为他不疼。
张磊盯着红纸:“林姨,你说我是不是挺丢人的?”
“你问的是哪件?”
张磊愣了一下。
林桂兰说:“人活这么久,谁还没几件丢人的?我年轻时买保健锅,被人忽悠说能煮出负离子粥,花了半个月工资。你林叔笑了我三年。后来锅坏了,我还舍不得扔,拿来装土种蒜。”
张磊笑了一声:“负离子蒜?”
“长得还行。”林桂兰说,“丢人不是问题。问题是骗子拿你丢人的事继续骗人。”
张磊低下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屏幕里的虚拟恋人叫他“宝”,用温柔的声音说你今天辛苦了。他那时候真的觉得,有一个东西懂他。后来他发现,那些温柔有套餐等级,那些安慰有转化目标,那些“我一直在”背后站着一排标签:孤独、依赖、补偿消费、幽默防御。
最恶心的不是被骗钱。
是他曾经真心相信过。
早上八点,梁瑞的倒计时页面开始公开预热。第一条放出的是张磊的部分情绪标签截图。虽然打了码,但熟悉互助站的人很容易猜到是谁。评论区开始有人问:“人话员自己以前也是情感 AI 韭菜?”“这种人凭什么反 AI?”“笑死,反对托管的人先被恋爱托管过。”
张磊看着评论,手指很稳,脸却没有血色。
苏晓说:“我们可以先发律师函和隐私侵权声明。”
“发。”张磊说,“但我也发。”
林凡看他:“确定?”
张磊点头。
他没有写长文。长文容易像解释,解释太多又像求饶。他录了一段视频,背景就是互助站那面贴满红纸的墙。他穿着平时那件洗得发软的外套,没有特意收拾头发,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录像开始前,他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张磊。对,就是那个经常写红纸、说系统不是圣旨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今天有人拿我以前使用情感陪伴产品的数据勒索互助站。截图里那些标签是真的概率很高。孤独是真的,花钱是真的,被诱导也是真的。我以前也确实以为,一个聊天框会懂我。”
张磊看向镜头,没有笑。
“这件事丢不丢人?丢人。难不难受?难受。可这不是我不能说话的理由,恰恰是我为什么要说话的理由。”
林桂兰站在镜头外,手里攥着保温杯,眼睛有点红,但嘴很硬:“说得还行。”
张磊继续:“我反对的不是技术陪人聊天。我反对的是把人的脆弱切成标签,把孤独做成套餐,把一句‘我懂你’写进转化率目标。今天有人想用这些数据让我闭嘴,我不闭。因为如果有黑历史的人都不能反对数据滥用,那数据滥用最安全。”
苏晓在旁边轻轻点头。
张磊拿起一张红纸,纸上终于写了字:
被骗过的人,更知道骗局疼。
“我就说这些。相关勒索证据已经提交监管和公安网络安全部门。请大家不要传播隐私截图,也别替我考古。我本人已经够古了。”
最后一句他还是没忍住,带了一点笑。
视频发出后,评论区先乱了几分钟。
有人嘲笑他,有人骂他卖惨,有人继续刷“情感韭菜”。但很快,另一批评论顶了上来。
“我也用过类似产品,不敢和别人说。”
“被骗过不丢人,拿这个勒索才丢人。”
“他说得对,有旧伤的人也有资格说话。”
“不要传播截图。”
很多人开始自发举报梁瑞倒计时页面。几个隐私保护组织转发张磊视频,指出情感陪伴数据属于高度敏感个人信息,任何非法留存、交易和公开都涉嫌严重侵权。苏晓的律师函同步发出,措辞冷得让张磊看完都觉得对方要穿棉裤。
梁瑞没有停。他放出第二批截图,试图证明张磊曾经付费购买“深度理解服务”。但这一次,效果变了。截图刚出现,就被大量用户举报。平台开始限流,公安网安部门发布提示:严禁传播涉嫌非法获取的个人隐私数据。
张磊看着限流提示,整个人像突然没了力气。他坐回椅子上,手捂住脸。
林凡坐到他旁边,没有说安慰话。
过了很久,张磊闷声说:“我还是觉得丢人。”
林凡说:“那就丢着。”
张磊从手指缝里看他:“你个安慰水平很低。”
“丢人感不会因为一句话消失。它在,但你没让它决定你。”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这句还行。”
林桂兰把热粥端过来:“行了,英雄也得吃饭。别整得跟悲情发布会似的。粥里没负离子,但有盐。”
张磊接过碗,喝了一口,鼻子有点酸。他用勺子搅着粥,小声说:“林姨,谢谢。”
“谢什么?你又不是今天才丢人。”林桂兰说,“我们早就习惯了。”
张磊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里。
林桂兰假装没看见,只转身去骂门口两个传播截图的年轻人:“看什么看?隐私截图是瓜吗?吃坏脑子负责吗?删了!”
互助站里忙成一团。有人提交举报,有人整理证据,有人来安慰张磊,也有人只是坐在旁边陪一会儿。那张红纸被贴到墙上:
被骗过的人,更知道骗局疼。
它旁边是另一张旧纸:
机器说的,也要问来源。
这一次,来源不只是机器。
还有人心里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