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星穹股价开盘跌了十二这点。
张磊站在互助站门口，看着手机财经页面，表情像在看一锅豆腐脑被人倒进咖啡里。
“十二这点是什么概念？”林桂兰问。
张磊想了想：“如果是买菜，等于昨天十块钱一斤的排骨，今天摊主说你别买了，我自己也想哭。”
林桂兰点头：“那就是很严重。”
严重的不只是股价。星穹下跌后，几家使用星穹底层系统的城市服务商也跟着波动。一个养老院智能护理项目暂停上线，导致原本约好的家属探视预约系统临时改回人工电话。电话线一早被打爆，接线员嗓子哑得像刚参加完摇滚比赛。北区公交调度也发布临时公告，说部分智能换乘提示可能延迟，建议市民提前出行。
提前出行四个字，像最朴素的人类补丁。
互助站从早上八点开始挤满人。有人问医保系统会不会停，有人问孩子学校的智能签到还能不能用，有人问养老院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有人只是来骂几句“这些搞科技的到底靠不靠谱”。
林桂兰把一排折叠椅摆开：“骂可以，一个一个骂。骂完把问题写下来，别光输出情绪，情绪我们这儿不报销。”
张磊负责登记。他写到第三十七条时，眼神开始发直：“股价跌，为什么会影响王大爷买降压药？”
苏晓坐在旁边整理公开反馈：“因为系统不是飘在天上的。它连着公司、合同、运维、服务商、基层窗口。资本市场一慌，项目方就暂停；项目方暂停，窗口就改流程；流程一改，王大爷就不知道去哪儿领药。”
张磊低头看表格：“所以真相还没查明白，民生先被吓了一跳。”
林凡点头：“这就是公共基础设施商业化后的现实。系统越深入生活，风险越不像单点故障。”
门口一个大叔听见“商业化”，立刻加入讨论：“我就说不能让公司管这些！公司一跌股，咱们就跟着跌血压！”
另一个年轻人反驳：“不用公司谁来做？靠人工排队吗？以前办事慢得我怀疑窗口后面养了一只祖传乌龟。”
大叔说：“慢总比错强！”
年轻人说：“错也不是天天错！”
林桂兰一拍桌：“吵什么？慢和错又不是只能二选一。你们买电饭锅，还要求它又能煮熟又别爆炸呢，怎么到公共系统就开始降低人生标准？”
两人都安静了。
这天的互助站像一个小型现实展览馆。有人离不开智能服务，因为它确实方便；有人害怕智能服务，因为它一错就错得很冷；有人骂星穹，也有人担心星穹倒了之后系统没人维护。真相、饭碗、药费、通勤、股票账户，全都混在一起。每个人讲的都不是全局，但每个人讲的都是真的。
许既明的发布会让问题暴露在灯下，灯下的灰尘也跟着飞起来。
中午，陈主任发来消息：监管办公室收到大量公众反馈，其中一半要求彻查星穹，一半要求不要暂停智能公共服务，还有少量群众要求“让 AI 自己出来道歉”。最后一类被张磊看见后沉默了很久。
“出来道歉也行。”他说，“先排队取号。”
苏晓把公众反馈分成三个桶：公共安全、服务连续性、责任透明。她说：“这三件事不能互相吞掉。不能为了服务连续性就不查责任，也不能为了查责任就让基本服务停摆。”
林凡正在看星穹提交的最小必要披露方案。方案终于开放了一部分核心仲裁模块的目标权重变化记录，但仍然遮掉了商业策略参数。公开范围像一件被剪过的衣服，能穿，但漏风。
陆航远程看完，评价：“比等效摘要强，离完整审计还差一口气。”
小许发来内部消息：董事会正在考虑限制许既明对外发言，资本方要求尽快恢复市场信心。与此同时，极智会在各平台煽动“无人工干预实验”，说如果让 AI 完整运行，新港广场本可以成为新秩序样板。
张磊看见“样板”两个字，翻了个白眼：“他们怎么不拿自己小区当样板？先让 AI 决定他们家电梯什么时候停。”
下午，股价继续波动。财经直播间里，分析师用一脸严肃讲“人工兜底会不会降低智能基础设施估值”。同一时间，互助站里，一个老人拿着药单问：“小林，我这个药今天还能领吗？”
林凡帮他查完，确认可以领，只是原来的智能分流入口改成了人工窗口。
老人松了口气：“那就行。你们那些大事我听不懂，我就怕药断了。”
林凡把窗口地址写给他：“大事最后都会落到这种小事上。”
老人走后，张磊在登记表旁边写了一行：
股价跌在屏幕上。
麻烦落在人腿上。
林桂兰看了看：“这句不错，但别贴门口。门口已经够吓人了。”
傍晚，苏晓收到一份匿名邮件。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想要真相？
附件是一段加密压缩包，备注写着：星穹核心仲裁隐藏日志、极智会数据源、林凡团队黑料，三日后公开拍卖。若想提前阻止扩散，准备一千万数字匿名币。
张磊看到“林凡团队黑料”，没害怕，先纳闷：“我们团队有什么黑料？林凡偷偷喝无糖豆浆？苏晓把人怼哭？林姨瓜子皮分类不规范？”
苏晓盯着发件源，脸色沉下来：“梁瑞。”
这个名字像从过去那些阴影里重新爬出来。卖证据怀疑包、操纵舆论、给极智会供料、在混乱里赚钱的人，终于把手伸到桌面上。
林凡打开邮件元数据。陆航也接入追踪。发件路径绕了七层，故意留下几处似真似假的指向，其中一处甚至伪装成星穹内部账号。
小许看完说：“他想让我们怀疑许总。”
苏晓说：“也想让星穹怀疑我们。”
张磊挠头：“这一千万买的是日志，还是买人类互相猜疑套餐？”
林凡关掉邮件：“都不是。他卖的是恐惧。”
窗外天色暗下来，互助站里还亮着灯。股价、民生、真相已经够乱，现在灰产又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林桂兰把热水壶插上，声音很稳：
“锅再乱，也得一勺一勺撇沫子。先吃饭，吃完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