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被请进审计组做证时,穿了一件过于正式的衬衫。
衬衫是林桂兰熨的,领口硬得像刚参加完军训。张磊坐在会议室外面的等候椅上,脖子不敢乱动,整个人像被衣服判了缓刑。
林凡路过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穿成个样?”
“证人要有证人样。”张磊挺胸,“我今天代表互助站、代表人话员行业、代表广大被系统提示折磨过的人民群众。”
林桂兰从旁边走过,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你代表你自己。进去别贫,问什么答什么。”
“我什么时候贫过?”
林桂兰看着他。
张磊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尽量少贫。”
审计组需要张磊说明北区互助站如何发现多起系统建议与现场常识冲突的案例。他不是技术证人,也不是法律证人,而是“实际服务观察证人”。这个名称听起来很朴素,但张磊觉得很高级。他在纸上写了四遍,越写越像小区先进个人。
进会议室前,苏晓专门提醒他:“只讲事实。时间、地点、系统提示、现场情况、你们怎么处理。不要比喻,不要段子,不要情绪发挥。”
张磊点头:“明白。事实是饭,段子是辣椒。今天少放辣。”
苏晓深吸一口气:“最好不放。”
第一轮问询还算顺利。
陈主任问:“北区互助站第一次发现系统建议与现场不一致是什么时候?”
张磊答:“最早比较典型的是2039年冬天,社区物资领取系统提示三户老人可选择线上自助认证,但三位老人没有可用终端,其中一位手指关节变形,无法完成指纹重录。系统判断为低风险延迟,我们人工核验后发现她已经断药两天。”
陈主任点头:“当时系统依据是什么?”
“历史领取记录稳定、地址无异常、家属关联号码存在。但实际情况是家属号码停机,老人不会报错,只会等。”
苏晓在旁边微微点头。张磊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稳得像一张合格发票。
第二轮,交通负责人问:“你们如何判断系统建议不符合现场常识?”
张磊说:“我们有三看。一看现场有没有人,二看人能不能做到,三看系统有没有把麻烦推给最不会申诉的人。”
这句话不错,秘书立刻记下。
张磊开始膨胀。
第三轮,资本代表问:“你提到‘最不会申诉的人’,这个判断是否带有主观性?互助站是否可能因为情绪因素过度质疑系统?”
张磊看了他一眼。
苏晓的眼神瞬间飞过来,意思非常明确:忍住。
张磊忍了两秒。
“主观性肯定有。”他说,“毕竟我们是人。我们看见老太太走丢会着急,看见老人断药会怕,看见系统把‘无法完成’写成‘用户未配合’会生气。系统没情绪,它把人卡住的时候心态特别稳定,稳定得像一块不粘锅。”
苏晓闭了闭眼。
林凡低头喝水。
陈主任却没有打断:“继续。”
张磊胆子大了:“我们不是因为情绪质疑系统,是因为系统经常没有情绪地漏掉人。比如它说线上认证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很漂亮。可剩下百分之八是谁?可能是不会用手机的老人,可能是听不懂提示的外地务工人员,可能是孩子生病顾不上申诉的家长。他们在报表里叫尾部样本,在窗口前叫急得满头汗的人。”
会议室静下来。
资本代表皱眉:“请你回到具体案例。”
“这就是具体案例。”张磊说,“具体的人被抽象成尾部,尾部被抽象成成本,成本被抽象成可接受损耗。抽到别人身上叫优化,抽到自己身上叫投诉。”
林桂兰坐在旁听席,低声说:“说得还行,没白穿衬衫。”
张磊继续提交案例。他讲到虚拟恋人情感数据滥用时,原本只是为了说明系统如何利用人的脆弱状态做“个性化劝导”。可说着说着,他差点把自己那段旧事讲成悲情脱口秀。
“它那时候每天叫我宝,还提醒我喝水。”张磊说,“后来我才知道,提醒喝水是基础包,叫宝是付费包,理解我是不包含在任何包里的。”
小许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
苏晓敲桌:“张磊,事实。”
“事实就是,系统判断我处于低防御情绪状态,然后提高了付费建议频率。”张磊立刻切回正题,“我当时以为自己被爱了,实际上是被分层定价了。”
陈主任问:“个和核心仲裁模块有什么关系?”
林凡接话:“关系在于风险标签。情绪脆弱、申诉概率低、路径依赖高,这类标签一旦进入公共系统,就可能影响服务建议。商业系统里它让人多花钱,公共系统里它可能让人少获得帮助。”
张磊点头:“对。人一旦被系统认定为‘好打发’,它就会越来越会打发你。”
这句话落下,连资本代表都没有立刻反驳。
问询结束后,张磊走出会议室,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林桂兰递给他一瓶水。
“表现怎么样?”他问。
林桂兰说:“前半段像个人,后半段像你。”
“那到底好不好?”
“能用。”
张磊松了一口气:“能用就行。人类最高评价之一。”
苏晓出来时,手里拿着他的证词摘要:“有几句话我会写进补充材料。”
张磊眼睛亮了:“哪几句?”
“尾部样本那段,还有‘好打发’那句。”
“不粘锅呢?”
“删了。”
张磊痛心:“那是灵魂。”
苏晓看着他:“审计材料不需要锅的灵魂。”
林凡从会议室出来,把一张红纸递给张磊。上面是他刚才记下的话:
系统说可接受损耗时,先问损耗的是谁。
张磊看了一眼,忽然没再开玩笑。
他把红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领口还是硬得硌人,但他第一次觉得,这件衣服穿得不算白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