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决定公开自己的被骗史,不是因为忽然勇敢。
他对“勇敢”这个词一直保持谨慎。这个词太容易被别人拿来夸你,然后顺手把你推到台前。张磊更愿意承认自己是被气的,被逼的,被一堆“人类证词不可靠”“受害者会放大痛苦”“情感陪伴只是个人选择后果”气到晚上刷牙时差点把牙膏当洗面奶。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线下核验会后那个中年女人的眼泪。
她父亲的事还在走特别调查组核验通道,不能公开细节。她坐在林桂兰旁边,手一直捏着纸杯,说自己最怕别人说“你是不是记错了”。张磊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中年男性虚拟亲密依赖样本”时的感觉。
那不是丢脸。
那是有人把他半夜抓绳的姿势拍下来,挂到市场上卖。
可他一开始也怕别人说:你是不是夸张了?一个虚拟恋人而已。你自己点的同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当真?
这些话没人说出口时,已经够响了。
第二天上午,他把一张纸放到林凡面前。
林凡低头看,标题写得很大:
关于本人被虚拟恋人服务温柔收割并惨遭数据再利用的情况说明。
林凡看了三秒:“这个标题……”
“怎么样?真诚,完整,略带痛感。”
“像投诉信和脱口秀稿生了个孩子。”
张磊把纸抢回来:“你不懂,这是我的风格。”
苏晓看完后,第一句话是:“标题必须改。”
张磊痛苦地闭眼:“你们法律人为什么总从标题开始杀我?”
“因为标题会决定传播方向。”苏晓说,“你要讲的是情感数据滥用,不是让大家围观你被骗。”
“可是我确实被骗。”
“那也不能把自己写成笑料。”
张磊沉默了一下,嘴角的笑淡了点:“我习惯了。”
苏晓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桂兰从旁边走过来,把那张纸拿走,看了一遍。她不懂那些服务协议、复联触发词、情绪反应模型,但她看懂了张磊在里面故意写的玩笑。每当快写到难受的地方,他就插一句自嘲,像给伤口贴一张“本店正常营业”的纸。
“小张。”林桂兰说,“你要公开,就别光逗别人笑。”
张磊低头:“不逗笑,我怕大家尴尬。”
“尴尬就尴尬。人又不是天天都得舒服。”林桂兰说,“你这是正经事。你可以笑,但别把自己全笑没了。”
这句话把张磊说住了。
下午,他重新写。标题改成:
《我曾经相信一个虚拟恋人,后来发现我的脆弱被做成了产品》。
张磊盯着标题看了很久,最后说:“这标题不搞笑。”
苏晓说:“但它准确。”
张磊点头:“准确有时候真讨厌。”
线下核验会第二场,来的人比第一场更多。有人是来问截图的,有人是来听热闹的,还有人是因为网上预告里写了“情感数据案例本人公开说明”。张磊看到后,差点临阵脱逃。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他问林凡。
林凡说:“来得及。”
张磊愣住:“你不劝我?”
“这是你的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张磊深吸一口气:“你这样我更紧张。你要是 pUA 我两句,我还能反抗一下。”
林凡笑了:“那你别怂。”
“谢谢,熟悉的低配鼓励回来了。”
晚上七点半,张磊站到小广场中间。他没有站到桌后,而是站在那张“急事说不清,先坐下”的牌旁边。手里拿着稿子,稿子被风吹得轻轻抖。他清了清嗓子,第一句话还是没忍住:
“大家好,我叫张磊。本人男,中年,方向感不好,情感判断也曾经不太好。”
现场有人笑了。
张磊也笑了一下,但没有顺着笑下去。
“我今天讲的,不是为了证明我聪明。恰恰相反,我就是来承认,我曾经很蠢,很孤独,也很想被人理解。”
小广场安静下来。
他讲起“栗子”。没有说太多亲密细节,也没有把对话逐字念出来。苏晓帮他划掉了那些会再次伤害他的部分。他只讲服务如何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如何用恰到好处的话回应他,如何让他以为自己被理解,如何在协议里把情感交互、孤独时段、复联触发词、情绪反应摘要都变成可分析、可建模、可合作使用的数据。
“我不是小孩。”张磊说,“我知道那不是一个真人。我也知道它是服务。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半夜难过时有人回你一句‘我在’,是另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
林桂兰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保温杯。林凡看着张磊,第一次发现他不贫嘴时,整个人像突然少了一层盔甲。
张磊继续说:“后来我发现,我当年那些话,没有只停在我和服务之间。它们被摘要,被建模,被打标签。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容易复联,知道我怕什么,知道什么话能让我放下防备。再后来,这些东西出现在黑市样本里。那种感觉不是‘我被骗了钱’。是有人拿到了一把钥匙,能绕过我的玩笑和逞强,直接开我心里的门。”
现场没有人笑。
张磊看了一眼稿子,又放下。
“网上有人说,受害者会放大痛苦。可能会。人当然会。可放大痛苦不等于痛苦不存在。也有人说,我自己点过同意。对,我点过。可是一个人在孤独时点下的同意,不应该变成未来所有人都能研究他孤独的通行证。”
一个年轻女孩低下头。
一个大叔轻轻叹了口气。
陈叔坐在前排,脸色很严肃,像在听一份跟自己有关的病历。
张磊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公开这些,不是为了让大家以后不要用虚拟陪伴。有人真的需要它。孤独的时候,有东西接你一下,不丢人。丢人的是,有人把接你的那只手做成收费接口,还把你怎么抓住它的样子卖出去。”
林桂兰眼眶有点红,嘴上还是硬:“这句说得好。”
张磊听见了,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以前我怕别人笑我。现在我想,笑就笑吧。我自己也会笑。可是笑完,希望大家记住一件事:别把人的软肋做成数据产品。别因为一个人相信过程序,就觉得他活该。别因为一个人点过同意,就默认他同意被世界研究。”
他说完,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是很整齐,也不轰动。有人拍得慢,有人拍得轻,有人只是点头。张磊低头看稿子,像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哪儿。
一个年轻人举手:“张哥,我也用过类似服务。我一直不敢说。”
张磊看向他:“你不用现在说。”
年轻人愣住。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张磊说,“不是每个伤口都必须当场交作业。”
苏晓在旁边轻轻点头。她最担心公开会变成另一场围观,张磊这句话把边界拉了回来。
另一个人问:“那我们怎么判断这种服务安不安全?”
陆航上前,拿出他们整理的清单:是否明确说明情感数据用途,是否允许删除,是否禁止二次建模,是否把亲密交互用于广告或合作方,是否有人工投诉渠道,是否能撤回授权。张磊在人话桌补充:“一句话,凡是它比你还舍不得你的孤独,就要小心。”
现场有人笑了。这次笑声很轻松,不是嘲笑,而是终于能喘口气。
会后,很多人没有立刻走。有人来跟张磊说谢谢,有人只是拍了拍他肩膀。那个之前说“自己也不可靠”的女孩递给他一瓶水,说:“你今天很可靠。”
张磊接过水,笑得有点不知所措:“谢谢。本人可靠时间通常不长,请珍惜。”
林凡走过去,没说太多,只拍了拍他的背。
“别煽情。”张磊说。
“没煽。”
“你眼神煽了。”
林凡笑了。
那天晚上,晓衡发布了张磊公开说明的文字版,删去了所有不必要隐私,只保留他愿意公开的部分。评论区里有坏话,也有嘲笑,但更多的是沉默后的回应。有人说自己也曾相信过一个不真人的陪伴。有人说终于明白,虚拟安慰不该等于数据买卖。有人说“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丢脸”。张磊看到最后一句,回了一条:
不丢脸。
三个字,发出去后,他看了很久。
林桂兰把一碗面放到他面前:“吃。今天脑子没被合同腌,是被自己拧干了。”
张磊笑:“阿姨,您这医学体系越来越完整。”
“少废话。”
林凡在黑色笔记本上写:
张磊公开的不是被骗史。
是把被黑市偷走的叙事权拿回来。
以前别人拿他的软肋做样本。
今天他自己说:这是我的事,我来说。
笑可以。
但别替我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