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成立特别调查组的消息,是早上八点零八分发出来的。
时间很讲究,像有人在办公室里觉得八点整太严肃,八点零八又有点吉利。张磊看见发布时间,还没看内容,先感慨:“监管也讲玄学。八点零八,调查发财。”
苏晓把手机递给他:“你先看正文。”
正文很短,措辞克制:针对近期城市连续性校准事故、跨域数据使用争议、伪造材料传播、自动摘要误导及公共服务人工复核机制等问题,相关部门成立联合特别调查组,依法开展调查、评估与整改督导。
下面列了五项重点:
一,核查城市级服务系统中硬约束转写与人工复核落实情况。
二,核查敏感数据跨域摘要、复用、共享边界。
三,核查伪造证据传播链及黑产组织行为。
四,评估自动摘要、真相托管类产品的来源标注与证伪同步机制。
五,推动公共服务人工硬闸试点规范化。
张磊念完,眨了眨眼:“这五条写得像把我们最近的命都抄了一遍。”
老周说:“抄对了就行。”
林桂兰拿着老花镜看公告,看了半天,问:“这是不是说明有人正式管了?”
苏晓点头:“至少说明,事情不再只是我们和平台在网上吵。”
“那好。”林桂兰把手机还回去,“正式管也得管明白,别开会开成菜谱,菜一道不上。”
张磊立刻说:“阿姨,您这句适合写给特别调查组。”
林桂兰说:“你别给我惹事。”
特别调查组来的第一站,不是星穹,也不是晓衡,而是北区手动互助站。
这让互助站所有人有点紧张。小刘提前半小时跑来,说街道通知,调查组要实地了解情况,大家正常工作即可。她嘴上说正常,手上却把桌面擦了三遍,把登记本摆得像参加阅兵。林桂兰看不下去:“你别擦了,再擦桌子就以为自己要升职。”
小刘小声说:“我紧张。”
“紧张也别把我们弄成样板间。”林桂兰把那块垫桌腿的过期物业缴费指南重新塞回去,“它平时就垫这儿,今天也垫这儿。桌子腿短不是丢人,装没短才丢人。”
张磊站在旁边,给互助站新写了一张牌:
欢迎调查。
请先看登记本,再看摄像头。
苏晓看见后说:“这张可以。”
“终于得到法律认可。”张磊郑重地把牌贴正。
调查组一行六个人,领头的是市监管局的周处长,姓周但跟老周没有亲戚关系。张磊为了区分,私下叫他新周,被老周听见后骂了一句“我还没旧到需要编号”。周处长四十多岁,穿着普通夹克,手里没有拿领导专用保温杯,而是拿了一个黑色文件夹。他一来,没有先讲话,也没有要求拍照,只问:“今天有求助记录吗?”
林桂兰把登记本推过去:“有。早上三个。一个问医保链接,一个问公交路线,一个问智能助手摘要。”
周处长翻得很慢。他看见每条记录后面都有处理结果、责任人、是否转办、是否回访。字迹不统一,有林凡的端正,有张磊的歪,有王阿姨的圆,有赵叔像地图线一样的斜。
“这些都是手写?”他问。
林桂兰说:“电脑也录,但手写先来。人急的时候,不能让他等系统加载。”
周处长点头,让旁边工作人员拍登记本格式,不拍个人隐私内容。苏晓在旁边看着,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这个调查组知道什么该拍,什么不能拍。
接着,他们看了几张红纸牌。
没有万能鉴真。
AI 摘要不是证据。
机器说的,也要问来源。
系统建议不是圣旨。
周处长看完,问:“这些谁写的?”
张磊清了清嗓子:“大部分是我,思想来源集体,书法责任个人。”
周处长笑了一下:“挺好。比有些平台用户提示明白。”
张磊立刻挺直腰:“官方认证,人话有效。”
调查组随后去了黄姐店、取药柜、政务大厅和仓库。马姐演示人工窗口时,直接让一位老人现场点单。老人说“以前那碗”,马姐问“少盐多葱不要辣?”老人笑着点头。调查组记录员写下:人工服务识别熟客隐性需求。张磊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句话很正式,但比“老人喜欢面”强。
取药柜前,陈叔自告奋勇当测试对象。系统又提示他保持自然表情。陈叔转头问周处长:“你看我自不自然?”
周处长被问得一愣,认真说:“挺自然。”
陈叔满意:“你比柜子强。”
旁边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政务大厅里,秦姐展示人工硬闸流程:系统初筛、风险提示、现场备注、人工复核、签字留痕、公开摘要。周处长问了很多细节,尤其问“谁有权停下自动退回”“停下后是否影响个人考核”“人工复核队伍是否有编制和预算”。秦姐回答到“预算还不稳定”时,周处长皱眉。
“没有资源的人工硬闸,容易变成人工加班。”他说。
林桂兰在旁边点头:“这句对。别光让人负责,不给人饭吃。”
张磊小声:“阿姨开始参与财政伦理。”
下午,特别调查组在旧培训室开协调会。参会的人比以往多,星穹、平台、街道、政务、医疗、交通、晓衡、社区代表都在。会议桌被坐满,后排还加了椅子。张磊看着这个阵仗,低声对林凡说:“我们这折叠桌项目终于升级成多方混战副本。”
会议一开始,平台代表就试图把话题引向“行业共性挑战”和“技术迭代过程中的阶段性问题”。他说得很流畅,像一台训练良好的责任稀释机。
周处长听了五分钟,打断:“请具体回答,情感陪伴数据是否进入过跨域摘要?”
平台代表翻材料:“从现有记录看,部分用户状态标签曾用于服务连续性评估,但均经过脱敏处理……”
苏晓抬头:“脱敏不等于可复用。”
张磊小声补充:“打码的软肋也是软肋。”
周处长看了张磊一眼:“这句话记一下。”
记录员真的记了。
星穹这边,许既明没有回避。他承认多域兼容适配器存在硬约束转写问题,承认风险报告整改不足,并提交了暂停策略清单。平台代表听到这里,脸色有些难看,因为星穹一旦承认接口问题,平台那边的“我们只是按接口接入”就站不稳。
交通系统代表说,暂停部分自动协同策略会导致短期效率下降。医疗系统代表说,人工硬闸增加复核压力。金融服务窗口说,中小企业智能经营系统不属于他们直接监管范围。每个人都有难处,每个难处都是真的。
周处长听完,说:“难处记录。责任也记录。不能因为难,就让责任继续在接口里流浪。”
老周坐在后排,轻轻点头。
会议最激烈的部分,是关于“真相托管类产品”的监管。极智会没有派秦既白来,只派了一个法律启问,声称他们只是思想组织,演示系统属于研究原型,不应被纳入产品监管。
苏晓把直播翻车录屏投到屏幕上。系统把已证伪的伪造预算表当成依据,给出“中度利益输送风险”和限制互助站扩张的建议。
周处长问:“它向公众展示了吗?”
法律启问说:“是公开科普直播中的实验性演示。”
“它给出风险判断了吗?”
“仅为辅助性观点。”
“它影响公众对互助站和人工监督机制的判断了吗?”
法律启问沉默了一下。
张磊低声说:“辅助性甩锅。”
周处长说:“只要面向公众输出事实判断、风险评分、处置建议,就不能用‘原型’逃避来源标注和证伪责任。”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凡低头记下。这是他们最近一直想说的话,终于从监管嘴里说了出来。不是民间吐槽,不是晓衡评论,不是互助站红纸,而是制度语言。
会议最后,特别调查组宣布三项临时措施。
第一,星穹及相关平台暂停涉及公共服务高风险场景的硬约束转写策略,保留不可软化标记,接受日志抽查。
第二,所有自动摘要、真相托管、风险评分类产品,在涉及公共争议事件时必须显示主要来源、更新时间、证伪状态,不得将未核实材料直接转化为事实结论或政策建议。
第三,北区人工硬闸和手动互助站纳入正式试点,明确经费、人员、责任边界和公开复盘机制。
小刘听到“明确经费”时,眼睛亮了一下。林桂兰立刻看她:“别高兴太早,经费用在桌椅纸笔人手上,不是把桌子擦成婚宴。”
小刘点头如捣蒜。
会后,周处长单独找林凡、苏晓、老周和林桂兰聊了几句。他说调查组需要他们提供完整材料,也希望他们继续参与试点,但不要把所有压力都扛在民间。
“民间能发现问题,推动问题,但制度必须接住问题。”周处长说,“不然热心会被耗干。”
老周听到这句,揉了揉眉心,没说话。林凡注意到,他今天脸色一直不太好,开会时有几次手按着胸口。老周平时最爱插话,今天却少见地安静。
林凡问:“周老师,您不舒服?”
老周摆摆手:“年纪大了,听会听累了。”
张磊凑过来:“您这属于会议诱发型衰老,我也有。”
老周瞪他:“你那是懒。”
大家笑了,但林凡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晚上,特别调查组公告二次发布,明确了调查范围和临时措施。网上反应复杂,有人欢呼监管终于来了,有人担心一管就死,有人说又是形式主义,也有人问特别调查组会不会也被系统摘要错。张磊说这届网友已经具备基础风险意识,连监管都开始预判被摘要误伤。
林凡坐在互助站旁,看着那张“欢迎调查”的牌。白天它还有点像玩笑,晚上看起来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欢迎调查,不是欢迎权威来替大家判断一切。
而是欢迎规则、证据、责任,终于从互助站的小桌子,走进更大的制度桌面。
他在黑色笔记本上写:
监管不是救世主。
但没有监管,责任只会在平台、接口、舆论和热心人之间来回漂。
制度升级的第一步,不是把人从链路里拿掉。
是让链路里的每个人、每个系统、每个决定,都有地方被问、被查、被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