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既明约林凡见面的地方,不在星穹,也不在晓衡。
他选了一家很普通的面馆,门口贴着“本店暂不支持智能推荐,想吃什么自己看墙”。这句话是老板手写的,字不太齐,但很有脾气。张磊看见后一定会申请拜师,可惜他没来。许既明只给林凡发了地址,后面补了一句:一个人来。
林凡到的时候,许既明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上放着两碗面,一碗还没动,一碗只吃了两口。许既明穿着深色外套,没有西装,也没有秘书,看起来比发布会上矮了一点。不是身高变了,是身上的光环撤了。
面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播关于城市连续性校准事故的新闻。屏幕下方滚动着专家观点,速度快得像怕观众看清。旁边一桌两个工人边吃边聊,说现在什么都智能,连出错都显得有文化。
许既明指了指对面:“坐。”
林凡坐下,看了一眼面:“你点的?”
“这家老板说不接受系统推荐,我只能人工点。”许既明说,“点完发现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林凡拿起筷子:“能吃。”
许既明笑了一下:“你这回答很像兼容模式。”
“至少没有把面条转写成评分。”
两人都笑了,很短。笑完,面馆里的热气重新把沉默蒸上来。
许既明低头拌面:“今天公司法务问我,为什么不先跟你们谈判,为什么要给确认函。他们说,我把星穹放在了不利位置。”
林凡说:“他们说得不完全错。”
“我知道。”许既明抬头,“但如果我不确认,报告会变成你们和我们的拉扯。公众会先讨论文件真假,讨论你们动机,讨论商业竞争,讨论晓衡是不是收了谁的钱。真正的问题又会被拖走。”
林凡看着他:“所以你是为了真相?”
许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筷子面,放下,又拿起纸巾擦手。
“一部分。”他说,“另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拖不住。证据链太完整,内部也有人开始动摇。继续否认,最后只会让星穹看起来更像一个会自动撒谎的系统。”
林凡点点头:“这个回答比‘为了真相’可信。”
许既明苦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周。”
“那是夸我。”
“是。”
面馆老板端来一碟小菜,放下时认出许既明,又不太确定,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许既明没有躲,只说谢谢。老板走回柜台,小声跟老板娘说:“像那个搞星穹的。”老板娘回:“别管,吃面给钱就行。”这句话朴素得像一条社会底层协议。
许既明听见了,反而松了口气:“挺好。在这里,我至少还是一个会给钱的食客。”
林凡说:“你不只是食客。”
“我知道。”许既明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找你。”
林凡等着。
许既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材料,不是风险报告,而是一张城市服务系统架构图。图上画着医疗、交通、政务、社区、金融、商业服务,每个模块之间都有连线。线条密密麻麻,既精致,也让人喘不过气。
“你们公开证据后,很多人要求停掉多域协同。”许既明说,“但你知道,这东西不能简单停。救护路线调度、老人紧急救助、灾害期间资源分配、政务材料联动,都依赖这些系统。停了,会有另一批人受影响。”
林凡说:“我没主张全停。”
“我知道你没有。但舆论会这么走。梁瑞会推混乱,极智会就会推托管,平台会装无辜,城市管理方会怕担责。最后很可能变成两个坏选项:要么为了安全全部收紧,效率掉下去;要么为了效率继续黑箱,只做表面整改。”
林凡看着那张图:“所以你想要第三个选项。”
“对。”许既明说,“人工硬闸是第三个选项的一部分。但它不能只靠互助站和几个好人。它要变成制度,要有预算,要有授权,要有责任边界。否则它会变成另一种口号。出了事,大家还是会把人工推上去背锅。”
林凡没有反驳。这一点许既明说得对。人工硬闸如果没有权力,只会变成人工背锅;如果没有资源,只会变成热心人燃烧;如果没有责任链,只会变成事故后的安抚话术。
许既明继续说:“我可以推动星穹开放部分接口审计,暂停硬约束软化策略,把人工硬闸接入系统。但我需要你们不要把它做成反技术运动。”
林凡抬眼:“你觉得我们在做反技术运动?”
“我觉得你没有。”许既明说,“但你控制不了所有人。今天星穹有工程师被人骂杀人犯,有线下服务点设备被泼油漆。再这样下去,技术人员会缩回去,平台会缩回法务壳里,真正能改系统的人反而不敢出来。”
林凡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赵叔砸取药柜,想起晓衡第二条说明里写的“反对借证据公开煽动砸设备”。他们一直在努力把怒气导向责任,而不是导向铁皮和屏幕。但怒气一旦被释放,确实不会完全按他们写的流程走。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降温?”林凡问。
“不只是降温。”许既明说,“我想让你参与一个正式整改小组。星穹、公共服务方、晓衡、社区代表、工程师代表都进来。你负责人工硬闸规范和现场训练,苏晓负责监督和公开边界,老周负责技术审计启问。林桂兰如果愿意,也可以作为社区站点代表。”
林凡看着他:“听起来很完整。”
许既明知道他话里有话:“你担心它变成公关项目。”
“是。”
“我也担心。”许既明说,“所以我想把你放进去。你们在里面,至少能让它没那么容易变成样板间。”
林凡想起林桂兰的话:不许来了领导就把桌子擦得跟婚宴似的。他差点笑出来。
许既明看见他的表情:“想到什么?”
“我妈会要求整改小组不许摆拍。”
“可以写进会议纪律。”
这次林凡真的笑了。
面馆老板娘过来收隔壁桌碗,听见“会议纪律”,看了他们一眼,像看两个在面馆里谈宇宙飞船的人。张磊不在,否则一定会说这才是真正的城市级荒诞:一碗牛肉面旁边,讨论如何把人类重新接进系统。
许既明把那张架构图推到林凡面前:“我不是来求和的。我们还有分歧。我相信规模化系统必须做取舍。你们强调每一个具体的人,我理解,也认同一部分。但城市不是一张折叠桌。它有几百万人,资源有限,时间有限,系统必须在不完美信息里做选择。”
林凡看着他:“这就是你真正想说的。”
许既明没有否认:“是。公开证据之后,大家都在说不能牺牲少数。但任何系统调度,本质上都会影响少数。救护车优先给谁,窗口先处理谁,资源先补哪里,交通先疏哪条路。效率不是坏词。没有效率,也会死人,也会有人办不了事,也会有企业倒下。”
林凡的手指停在筷子上。
这句话不是洗白,也不是推责。它是更难处理的东西。许既明不是一个只会喊技术无罪的反派。他看见系统带来的好处,也看见资源限制。他的问题在于,他习惯把“少数”放进模型里,习惯相信只要总体更优,代价就可以被管理。
林凡说:“所以你还是相信,可以牺牲少数换效率。”
许既明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面馆里,电视新闻切到了另一条消息,某地暴雨预警,城市排水系统启动应急调度。老板把声音调大一点,又有人喊加面。生活没有因为他们的沉默停下。
许既明低声说:“我相信,如果不做取舍,更多人会付代价。”
林凡没有接着争。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能打完的。它会在下一次谈话里真正撞上。
他把架构图折起来,放进包里:“整改小组的事,我可以考虑。但有几条底线。”
许既明点头:“说。”
“第一,人工硬闸有真实停机权,不是建议权。”
“可以谈。”
“第二,敏感数据隔离,情绪陪伴、社区求助、医疗风险不能随便进跨域画像。”
“这条我支持。”
“第三,公开复盘。不能只内部整改。”
许既明顿了顿:“范围要谈。”
“第四,如果你们把我妈叫去开会,不许让她念稿。”
许既明愣了一下,笑了:“这条我现在就能答应。”
林凡站起身,准备结账。许既明拦了一下:“我来。”
林凡说:“别。你请我吃面,回头张磊能写出十个利益输送版本。”
许既明想了想:“也是。他很有这方面天赋。”
两人各付各的面钱。老板娘收钱时看了看许既明,又看了看林凡,说:“你们要是真管系统的,能不能让那些扫码点餐别老弹会员?我就想吃碗面,不想加入什么宇宙。”
许既明怔了一下,认真点头:“记下了。”
林凡走出面馆时,夜风有点凉。许既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林凡。”他叫住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把报告交出来吗?”
林凡回头。
许既明说:“因为我不想星穹最后变成一个所有人都离不开、但所有人都不信任的东西。”
林凡看着他:“那就别只证明它有用。证明它能被人管住。”
许既明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
林凡往互助站方向走。手机里,张磊发来消息:活着吗?许总有没有请你吃鸿门面?
林凡回复:各付各的。
张磊秒回:太好了,清白面。
林凡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黑色笔记本在包里压着那张系统架构图,像把一张很大的网,暂时折进了一本很小的本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