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的记忆训练,在第三天迎来了第一次实战。
实战来得非常突然。当时他正站在活动室门口背路线,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嘴里念念有词:“活动室出门右转,过三棵歪树,看到胡姐菜摊,左边是卫生站,前面是小卖部,烤冷面摊是错误节点,错误节点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林桂兰从旁边经过,听见最后三句,冷笑:“你这是背路还是戒赌?”
张磊把纸条收起来:“阿姨,我现在正在重建人类空间认知能力。请尊重一个迷途青年的自救。”
“你先把鞋带系上,别自救路上先摔一跤。”
张磊低头,发现鞋带真的开了。他蹲下系鞋带时,社区群里突然炸出一串消息。
卫生站小护士发语音,声音很急:“有人在北二巷附近晕倒,定位发不上来,导航系统又提示路径异常。谁离得近?帮忙看看!”
北二巷。
张磊脑子里立刻闪过林桂兰认路课的地图。北二巷在活动室后面,靠近老旧楼区,旁边有个卖豆腐脑的小摊,再往前是小卖部,再往右是卫生站备用门。
他站起来,整个人像被手写地图点燃:“我知道路!”
林桂兰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冲了出去。
“张磊!”林桂兰喊,“先问清楚人在哪!”
张磊回头挥手:“北二巷,我熟!”
他确实熟了一半。
活动室出门右转,他对了。过三棵歪树,他也对了。看到胡姐菜摊,他非常自信地左转。问题出在左转以后,北二巷和北二支巷只差一个字,而张磊的大脑在紧急状态下自动省略了这个字。
五分钟后,他冲进北二支巷,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
那人穿着灰外套,旁边散着一袋菜,姿势很像需要帮助。张磊心跳一下提上来,立刻蹲下:“叔!您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地上的人睁开眼,迷迷糊糊:“我没事。”
“别逞强!”张磊一边掏手机一边喊,“我学过基础应急,虽然主要是理论部分,但我态度很端正。”
那人坐起来:“我真没事。我是蹲下捡豆子,鞋底滑了,坐地上歇会儿。”
张磊看着散落一地的黄豆,又看着对方手里的小铲子,脑子卡了一下。
“您不是晕倒?”
“我像晕倒吗?”
张磊认真看了看:“刚才像。现在像被我冒犯了。”
旁边窗户里探出一个大婶:“小伙子,你是不是找错巷了?卫生站群里说北二巷,不是北二支巷。”
张磊的脸瞬间红了。
他拿起手机看群,果然,小护士又补了一条:北二巷豆腐脑摊后面,不是支巷。
张磊站起来,朝地上的叔叔鞠了一躬:“对不起叔,我救错人了。”
叔叔摆手:“没事。你帮我把豆子捡了也算救。”
于是张磊用了人生中最争分夺秒的三十秒捡黄豆。捡完以后,他拎着剩下半袋黄豆冲出支巷,跑了十几步才发现自己还拿着人家的袋子,又折返回去还袋子。大婶在窗口笑得直拍窗台:“这孩子热心是热心,就是路线有点活泼。”
真正的北二巷在隔壁。
张磊跑到豆腐脑摊后面时,林桂兰已经到了。她正蹲在一个老人旁边,手按着老人肩膀,让他别乱动。小护士也赶来,正在测血压。老人意识清醒,但头晕,可能是低血糖加早上没吃饭。
张磊喘得像一台快报废的空气泵:“我来了!”
林桂兰抬头看他:“你去哪了?”
“我……先救了一下黄豆。”
小护士一边给老人喂糖水,一边没忍住笑了。老人也笑,笑得虚弱但真诚:“年轻人,黄豆也不容易。”
张磊蹲下帮忙扶老人坐稳,脸红得发烫:“对不起,我认错巷了。”
林桂兰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骂他。她看他满头汗,裤脚还沾着支巷里的泥,叹了口气:“错是错了,但你跑了。比站原地等导航强。”
这句话让张磊心里一松,又有点酸。
以前他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一定是打开导航、等系统定位、看附近服务推荐。今天他脑子里先出现的是三棵歪树、胡姐菜摊、豆腐脑摊和卫生站备用门。虽然他把北二巷和北二支巷搞混了,但至少他的腿比系统先动了。
老人情况很快稳定。小护士说不用送急诊,先去卫生站观察。张磊和林桂兰一起扶老人过去。路上,老人问:“小伙子,你真不是社区工作人员?”
张磊说:“我是风险观察员。”
老人愣了一下:“啥风险?”
林桂兰说:“他本人就是。”
老人笑出声。
回到活动室后,张磊救错人的事已经传开。胡姐给他递水:“听说你今天救了黄豆?”
王婶说:“黄豆给你发锦旗了吗?”
李叔认真建议:“以后巷名差一个字的,你先别冲刺,先确认。”
张磊捧着水杯,接受全方位教育:“我承认,记忆系统存在路径歧义。”
林桂兰在白板上写下新课题:
认路第二课:别只记地标,还要记差别。
她指着张磊:“今天这个反面教材很好。北二巷和北二支巷,差一个字,差一个人。你们以后别只记大概。大概在买菜时叫随缘,在救人时叫添乱。”
张磊举手:“我添了一点乱,但也进行了黄豆抢救。”
“闭嘴。”
大家笑起来。
笑完以后,林凡把这件事记进黑色笔记本。不是当笑话记,而是当一个很小的进步记。张磊救错人这件事看上去荒唐,可它说明人类能力恢复不会像系统升级一样整齐。不会有一个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到百分之百。它会充满跑错路、认错人、捡黄豆、被阿姨骂、再重新记一遍的过程。
苏晓看完记录,说:“这其实很重要。人工能力重建一定会有错误,但错误需要被训练吸收,而不是被嘲笑后放弃。”
张磊感动:“苏晓,你是今天唯一真正理解我的人。”
苏晓补充:“但你下次先看清巷名。”
张磊的感动持续了三秒。
晚上,林桂兰让张磊重新走了一遍北二巷和北二支巷。她要求他不用手机,必须说出每个路口的区别。
张磊站在路口,认真背:“北二巷口有豆腐脑摊,墙上贴着水管维修电话,地上有一块缺角砖。北二支巷口有卖黄豆的叔,窗户里有爱笑的大婶,路灯杆上贴着寻猫启事。”
林桂兰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
“为什么记住?”
张磊想了想:“因为我丢过人。”
“还有呢?”
“因为有人需要的时候,差一个字可能差很多。”
林桂兰这才满意。
那天最后,林凡写下:
张磊靠记忆救错人。
但他至少开始用自己的记忆奔跑。
人重新学会一件事,往往不是先变可靠。
而是先变得有点笨,有点急,有点丢脸。
可只要还愿意改,笨就不是退化。
是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