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大脑二期上线第三天,人工复核队列第一次排到了四位数。
屏幕上显示得很克制:待处理异常事项 1027。
没有惊叹号,没有红色爆闪,没有“救命啊快来人”。系统只是用一种冷静得近乎礼貌的字体告诉所有人:有一千零二十七件事正在等人看一眼。
张磊站在运行室后排,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它为什么这么淡定?我外卖晚十分钟,平台都比它紧张。”
苏晓说:“因为它把等待视为队列状态,不视为人的焦虑。”
林桂兰今天是被顾启明临时叫来的。她本来在社区活动室教两个年轻人煮粥,一个把米和水比例调成了水库泄洪,另一个问能不能用智能锅自动识别“妈妈觉得熟了”的程度。林桂兰气得刚想现场开课,就接到电话,说运行室复核排队严重,需要社区代表看看。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一千多件待处理,脸色立刻不对。
“这都等谁呢?”她问。
工作人员解释:“都是系统识别出的低中风险异常,需要人工复核确认。有些是养老服务频次调整,有些是救助资格疑似变化,有些是交通特殊通行申请,还有社区服务推荐争议。”
林桂兰问:“一千多件,几个人看?”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答。
张磊伸头看后台排班:“六个。”
林桂兰沉默两秒:“六个?你们这是审核,还是让人眼睛渡劫?”
那六个审核员坐在另一侧工位,个个脸色发青,像刚和屏幕结了三天婚还没离成。每个人面前都有两块屏,一块显示系统建议,一块显示申诉或异常说明。鼠标点击声密集得像下雨,偶尔有人喝水,动作都带着罪恶感。
一个审核员刚点完“维持系统建议”,下一个任务立即弹出。系统在右上角温柔提示:当前平均处理时长偏高,建议提升复核效率。
张磊看见这句,整个人都不好了:“它还催人?它自己攒了一千多个,反过来催人提升效率?”
审核员苦笑:“习惯了。它每十分钟提醒一次。昨天还给我推送护眼休息建议,建议我闭眼三分钟。”
“你闭了吗?”
“闭了半分钟,队列涨了二十个。”
张磊拍了拍他肩膀:“你这是现代版睁眼欠债。”
顾启明从试点指挥组回来,脸色不太好。他把一份内部调整通知递给林凡。通知标题是《关于进一步优化人工复核配置、提升自动闭环能力的临时安排》。内容很短,意思很狠:为保证二期运行效率,人工复核仅保留在高风险红色事项及部分政策要求场景,低风险与中风险事项原则上由系统建议自动执行,人工转为抽检。
苏晓看完,声音冷下来:“人工审核从复核变抽检?”
顾启明点头:“指挥组认为当前队列积压影响系统效率,说明人工审核配置不适应新规模。”
张磊说:“这逻辑绝了。人少导致排队,结论是更少让人看?”
林桂兰说:“我锅里粥溢出来了,难道解决办法是把锅盖焊死,说眼不见为净?”
林凡盯着通知上的“原则上自动执行”。这几个字很熟悉。很多责任就是从“原则上”开始消失的。原则上自动,例外人工;实际运行中,例外越来越少,人工越来越忙,最后系统默认变成事实,事实再变成制度。
韩总监赶到运行室时,已经连喝两杯咖啡。他看上去比前两天更疲惫,眼底有红血丝。
“这个调整我知道你们会有意见。”他说,“但现在复核队列已经影响整体运行。很多中低风险事项被人工卡住,群众也在投诉处理慢。二期上线不能第一周就被人工瓶颈拖回一期。”
苏晓说:“人工瓶颈不是天然存在,是你们把复核员配到最低,又把自动事项扩到最大。”
韩总监说:“人手就这么多。”
顾启明说:“那就先缩小自动执行范围,而不是缩小人工审核。”
韩总监摇头:“现在缩范围,指标会很难看。”
这句话一出口,运行室安静了一下。
指标会很难看。
它比所有技术解释都诚实。系统可以说复杂、规模、优化、协同,但最后总有一个时刻露出硬骨头:数字已经写进战报,效率已经拿出来展示,谁也不想在第三天承认需要慢下来。
张磊小声说:“原来城市大脑也怕周报。”
林桂兰没笑。她看着那六个审核员:“指标好看,人难看,算谁赢?”
韩总监没有回答。他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那种电视剧里会冷笑的坏人。他只是被上线、指标、舆论、领导、技术承诺和现实缺口夹在中间,夹得没有余地。很多系统风险就是这样,不由一个坏人制造,而由一群疲惫的好人共同让步。
下午,人工审核压缩策略正式生效。
效果立竿见影。
待处理异常事项从一千零二十七降到二百一十六,平均处理时长缩短百分之七十,自动闭环率突破百分之九十六。大屏上的城市健康度重新回到“优秀”,运行室里甚至有人松了一口气。
张磊看着数字,像看见一个人把垃圾扫到沙发底下后宣布客厅干净:“它确实好看了。”
苏晓说:“因为它把很多等待的人从队列里删掉了。”
删掉这个词让林凡心里一沉。
他开始抽查被自动执行的事项。第一件,某社区居民申请临时通行照护车位,被系统判断为低优先级,因为申请人没有长期照护记录。备注里却写着:父亲临时出院,轮椅需近距离下车。系统建议:请使用公共停车位。
第二件,低收入家庭救助复核,系统根据近期电子消费记录判断其“经济压力缓解”,自动降低随访频次。消费记录里有一笔较大支出,解释为家电购买。人工一看才知道,那是冰箱坏了,分期买了个最便宜的。
第三件,独居老人夜间活动减少,系统判断作息改善,减少提醒频率。社区备注里写着:老人上周摔过,最近不敢走动。
张磊越看越安静。
林桂兰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些都自动了?”
工作人员说:“按新策略,中低风险自动执行,后续抽检。”
“抽检抽到他们之前呢?”
没人说话。
苏晓把几条案例整理成风险摘要,要求立即恢复中风险人工复核。指挥组回复很快:已收到,将纳入后续优化评估。
张磊看见“纳入后续优化评估”,眼睛都直了:“这句话是不是现代版‘朕知道了’?”
顾启明苦笑:“差不多。”
林凡没有等。他给老周打电话。老周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电视声,像在看养生节目。
林凡把情况说完,老周沉默了几秒。
“我退了。”老周说,“有些话现在我说,不一定有用。”
林凡说:“我知道。”
“但我可以帮你找几个还在位置上的老同事。”老周叹气,“你把案例写具体。不要写风险趋势,不要写模型偏差。写谁、什么事、系统怎么判、如果没人看会怎样。具体到让人没法装看不见。”
林凡说:“明白。”
老周又说:“还有,别只盯技术方。人工审核被压缩,不是技术方一个按钮。谁签的临时安排,谁要求指标,谁同意抽检,都要写上。”
张磊在旁边听着,小声说:“责任链,能量棒升级版。”
老周听见了:“对。你就把城市治理当一根特别贵、特别难吃、吃坏了不能退货的能量棒。”
张磊一拍大腿:“周老师,您这个比喻有短视频潜力。”
“少拍我。”老周说,“我现在只想安静退休。”
挂断电话后,林凡开始写风险函。苏晓负责法务和规则依据,顾启明负责内部流程节点,张磊负责把每个案例翻译成人话,林桂兰负责判断“普通人看不看得懂”。
第一版写出来,苏晓用词严谨,张磊看得头晕。
林桂兰看了三行:“不行。这个给我看,我只知道很严重,但不知道谁倒霉。”
第二版改成案例表:
轮椅出院车位:系统看不见临时照护。
低保家庭冰箱支出:系统把救急当宽裕。
摔倒老人活动减少:系统把不敢动当作息好。
沉默老人服务降频:系统把没求助当没需求。
每个案例后面都跟着四问:谁被影响,谁能解释,谁能停止,谁去道歉。
林桂兰看完点头:“这个能看懂。看完还想骂人。”
“想骂人是目标吗?”张磊问。
“不是目标,是说明写明白了。”
风险函晚上七点发出,同时抄送试点指挥组、主管部门、技术单位和几个顾启明能联系到的专家。发出后,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这封函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它像一只手伸进快速转动的机器旁边,试图摸到刹车。
八点半,指挥组回复:感谢关注,首周运行以稳定为主,相关建议将在周度复盘会上集中讨论。
张磊看着回复:“周度复盘?那这周剩下几天怎么办?风险也按周上班吗?”
苏晓脸色沉得厉害:“他们不会现在停。”
林凡看向大屏。自动闭环率继续上涨,人工复核占比降到百分之一点八。屏幕上有一条小小的绿色线,代表人工介入趋势,像一根越来越细的草。
林桂兰忽然说:“人都快没了,还叫人工审核?”
这句话没有梗,也没有复杂理论,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凉。
深夜,运行室逐渐安静。六个审核员被调走两个,剩下四个值夜班。系统提示音很轻,像从不疲倦的呼吸。大屏上,城市运行状态依旧优秀。
林凡坐在角落,把今天的记录写进黑色笔记本:
人工审核被压缩到最低。
不是因为风险变少。
是因为风险太多,人工显得碍事。
他写完这句,手机亮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
别只看大屏。今晚开始,看日志。
林凡盯着那行字。
日志里,才有系统真正相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