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说请老周吃人工饭,张磊一开始以为只是一个比喻。
直到他在城西老巷口看见林凡拎着两袋菜、苏晓拎着一箱酒、林桂兰拎着围裙和菜刀,才意识到事情已经脱离了普通聚餐范畴。
“凡哥,”张磊看着那把菜刀,“人工饭的人工含量是不是有点高?”
林桂兰把围裙塞给他:“你负责洗菜。”
张磊后退半步:“我可以负责气氛。”
“你洗菜也很有气氛。”
老巷尽头有一家小饭馆,叫老许家常菜。老板姓许,不是许既明,脾气也和许既明完全相反。许老板肚子微圆,嗓门很大,菜单写在墙上,字迹像刚和粉笔吵过架。店里没有智能点餐屏,桌角贴着一个收款码,旁边还贴着一张纸:别问推荐,问就是看锅里有啥。
老周进门时,看见这张纸,点了点头:“这店不错。”
张磊小声说:“周老师对餐饮业的审美标准很朴素。”
老周说:“比智能健康茶具强。”
这顿饭没有让系统推荐。林凡提前跟许老板说好,厨房借一半,菜自己带一半,店里出灶和几个拿手菜。许老板听完很疑惑:“你们这是吃饭,还是团建体验生活?”
林桂兰说:“送人退休。”
许老板看了老周一眼:“退休啊,那得吃点像样的。系统推荐不了这种事,人得自己想。”
于是这顿饭从买菜开始。胡姐也来了,给他们送了新鲜青菜、土豆、西红柿和一条鱼。张磊看见鱼,和鱼保持礼貌距离。
胡姐问:“今天还给鱼做心理咨询吗?”
张磊说:“今天鱼是周老师退休宴重要嘉宾,我保持尊重。”
老周看他:“那你负责刮鱼鳞。”
张磊表情一僵:“尊重可以不这么具体吗?”
不可以。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林桂兰指挥全场,苏晓切菜,林凡洗菜,何苗配调料,小陈打下手,顾启明负责把自己从厨房危险区移开。张磊刮鱼鳞,刮得一身都是,像刚和鱼打了一场没有尊严的仗。
“我感觉鱼在退休宴前完成了对我的复仇。”张磊说。
林桂兰看都不看他:“少废话,冲干净。”
厨房没有自动菜谱提示,没有营养评分,没有最佳出菜顺序。大家靠嘴、靠眼、靠林桂兰一句“火小点”、靠许老板一句“这锅别碰”。混乱是真的,低效是真的,烟火气也是真的。
苏晓切西红柿时,林凡站在旁边递盘子。苏晓看他一眼:“你今天很放松。”
林凡说:“因为没有复核按钮。”
“厨房也有风险。”
“有林桂兰女士担任责任席位。”
苏晓笑:“她拥有暂停权、改派权和骂人权。”
林桂兰在旁边听见:“你们俩少拿我写报告,端菜。”
第一道菜是青菜。很普通,炒得有点过火,但味道清楚。第二道是西红柿炒蛋,蛋被小陈打得很努力,林桂兰评价:“能吃,别骄傲。”第三道是土豆丝,张磊切的,严格来说是土豆条。老周夹了一根,看了半天。
“这是土豆界的手写字。”老周说,“难看,但像本人。”
张磊感动:“周老师,这算夸我吗?”
“算有限夸奖。”
鱼最后上桌。许老板亲自下锅,林桂兰看火,张磊远程道歉。鱼肉鲜,汤汁咸淡正好,桌上终于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认真吃。
老周坐在主位,没有被屏幕祝福,也没有被安排发言。他面前是一只普通瓷碗,旁边是旧保温杯。桌上没有座位算法,大家坐得乱。顾启明和胡姐坐一起,被迫听胡姐讲挑西红柿;张磊坐在老周旁边,夹菜时小心避开鱼头;林桂兰和苏晓聊陈阿姨的小陈陪伴助手;何苗和小陈争论土豆条能不能算土豆丝的宽容版本。
这顿饭没有效率。
上菜慢,菜量估错,酒杯不够,张磊中途去隔壁借了几个杯子。借杯子时还被隔壁桌大叔问:“你们这桌咋这么吵?”
张磊说:“我们在进行人工饭系统测试。”
大叔说:“听不懂,但挺香。”
饭吃到一半,林凡端起杯子。他原本想说点正式的话,开口前又觉得正式不合适。
“周老师,”他说,“今天退休仪式上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说点没法放进纪念册的。谢谢您以前骂我。”
老周看着他:“这话比系统生成的强。”
林凡继续:“我刚进这行业时,觉得聪明最重要。后来才知道,聪明不难,难的是别让聪明盖住人。您一直逼我们写笨记录、问笨问题、留笨出口。现在看来,那些笨东西救过很多人。”
桌上安静下来。
老周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顾启明也端杯:“周老师,我也谢谢您骂我。”
老周说:“你们今天都怎么回事?退休宴改批斗大会?”
林桂兰说:“你别装。大家夸你呢。”
张磊举杯:“周老师,我谢谢您没有因为我多次胡说八道把我踢出会议室。”
老周说:“我后悔过。”
“但您没有。”
“因为你偶尔有用。”
张磊感动得像拿了终身成就奖。
苏晓没有说很长。她说:“周老师,谢谢您让我们记得,风险不是报告里的词,是会落到人身上的事。”
老周点了点头:“你们记得就行。”
林桂兰最后说:“老周,我不懂你们那些系统。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明白人退休,也不能真退。以后社区有事,我还找你。”
老周笑:“你这是祝福,还是返聘?”
“都有。”
这顿饭吃到很晚。没有人提醒最佳结束时间,没有系统建议适量饮酒,没有健康助手说夜间进食影响睡眠。大家聊了很多无用的话。老周年轻时修过的第一台服务器,顾启明刚创业时被房东赶出来,林凡大学时第一次写崩程序,苏晓第一次做咨询被客户问到说不出话,张磊小时候被狗追,刘玉芬如何把这件事讲了二十年。
张磊抗议:“这个家庭历史能不能少传播?”
林桂兰说:“不能。人情就是互相掌握一点丢人事。”
苏晓笑得很开心:“这句话很危险,但有道理。”
夜里十点,老周站在饭馆门口。城西老巷的灯不算亮,地面有一点油烟味,远处高架车流很顺。城市大脑没有管这顿饭,也没优化这场告别。它只是安静地在别处运行。
老周把那套智能健康茶具留在了云启,把旧保温杯带在手里。他看着林凡,说:“饭不错。”
林凡说:“菜一般。”
“菜一般,人才是真的。”
这话让林凡鼻子有点酸。
老周又说:“以后别老想着把所有事都讲清楚。有些事讲不清,做出来就行。今天这顿饭,比退休仪式像话。”
张磊在旁边点头:“人工饭胜利。”
老周看他:“你鱼鳞刮得不行。”
张磊:“……我会练。”
老周上车前,忽然回头:“林凡。”
林凡应了一声。
“城市会越来越聪明。”老周说,“你们别越来越省人。”
这句话很轻,但落得很重。
车开走后,大家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林桂兰说太晚了,催大家回去。张磊拎着剩菜,问:“这算不算打包人工饭?”
胡姐说:“剩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林凡看着老周车灯远去,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智能围城那阵子走到这里,城市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系统,什么都能推荐、安排、记录、优化。可这一晚,一桌人用最慢、最笨、最不标准的方式,完成了一件系统做不好的事。
送别一个人。
不是把祝福生成出来。
是亲自坐在一起,吃一顿不完美的饭,把话说到锅底见空。
回到家后,林凡在笔记本里写:
人工饭,不是反智能。
是把人重新放回关系里。
系统可以安排仪式。
但告别,要有人到场。
他写完,手机弹出城市助手提示:检测到您今日晚间饮食偏咸,建议明日清淡。
林凡看着提示,笑了一下,点了关闭。
这次,他没有让系统总结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