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被梁瑞二次收割,听起来像同一块地长了两茬韭菜。
他本人坚决不同意这个说法。“我不是韭菜。”磊磊在群里严肃声明,“我是曾经误入农业科技示范区的普通市民。”
周舟回:“普通市民为什么会被收割两次?”
磊磊:“因为示范区管理不善。”
事情起因很小。磊磊最近忙着帮魏海、陈姐和社区居民补材料,接触了很多被风控误伤、被广告围猎、被转岗焦虑折磨的人。他发现自己的经验转写小组越来越像一个民间求助站:有人问怎么申诉贷款降额,有人问怎么关闭画像,有人问孩子被 AI 培训课骗了怎么办。磊磊嘴上说自己是打杂,心里其实有点得意。得意不大,像兜里揣了一枚硬币,走路时会轻轻响。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瑞启合规转型”的账号联系他。
对方语气很熟,先夸他最近做的事很有价值,又说现在很多普通人需要“可执行的算法申诉陪跑服务”,希望邀请他做社区合伙人。磊磊一开始警惕,问对方是谁。对方发来一张电子名片,顾问名字不叫梁瑞,叫梁舟远。头像也换了,西装照拍得像一个刚从商学院年会逃出来的人。
磊磊盯着名字看了很久,没认出来。
对方发来一句:磊老师,您过去的销售和社群经验,其实非常适合做正向赋能。
磊磊被“磊老师”三个字击中了一下。人类最大的漏洞之一,就是别人突然把你叫得很体面。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把截图发给周舟。周舟回得很快:听起来像坑。
磊磊说:我也觉得像。但它说不收学员贷款,只做申诉模板和材料陪跑。
周舟:坑也会进化。
磊磊把话听进去了,却没有完全听进去。他去看了对方的公开页面。页面做得很干净,写着“帮助普通用户理解算法决策”“拒绝焦虑营销”“不承诺结果,只提供材料规范”。这些话和他们白板上的句子有些像,甚至比他们写得更像公益。磊磊心里那枚硬币响了一下:是不是也有正规机构在做类似的事?是不是自己不该一看到商业就觉得坏?
对方邀请他参加一个线上闭门说明会。磊磊没告诉林凡,只说自己晚上有点事。说明会里有几十个人,主持人讲得很漂亮:算法时代,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申诉代理人;普通人不会写材料,不懂证据链,不知道怎么和平台沟通;瑞启合规转型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能力标准化、产品化、规模化。
磊磊听到“标准化”时皱了一下眉,听到“产品化”时又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听到“规模化”时心里发毛。直到主持人放出服务价格:基础版六百八,进阶版两千八,高阶陪跑版一万二,不含第三方检测费。
磊磊差点把水喷出来。
弹幕里有人问:“能保证申诉成功吗?”
主持人说:“我们不保证结果,但会通过专业材料提高成功概率。”
有人问:“客户没钱怎么办?”
主持人说:“我们有灵活支付方案。”
磊磊心里一沉。灵活支付,这四个字像旧灰产从墙角探出来的手。
会议结束后,对方私聊他,说看中他的社区资源,愿意给他合伙人折扣和推广返佣。磊磊问:“你们是不是以前的瑞启咨询?”
对方沉默几秒,回:市场上有很多名字相似的机构,请勿过度联想。
磊磊终于听出那股熟悉的味儿。梁瑞的味儿。不是某个词,而是整套逻辑:先看见人的痛,再把痛做成套餐;先说不承诺结果,再暗示你不买就会错过;先借公益的壳,再把焦虑装进分期。
他本来应该立刻拉黑。可对方又发来一句:磊老师,您也可以免费学习我们的材料框架,不合作也没关系。您现在做的事很散,帮不了太多人。专业化以后,才是真的帮人。
这句话扎中了磊磊。他最怕自己没用,也最怕自己只是热闹地帮了一点小忙。于是他点开了对方发来的资料包。
资料包不是病毒,是更麻烦的东西。它确实有用。里面有申诉模板、证据清单、平台话术拆解、案例分类。磊磊看得出,做资料的人懂行。坏东西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全假,而是七分真、三分收费陷阱。七分真让你放松,三分陷阱让你以为自己只是为专业买单。
第二天,磊磊差点把资料包推荐给魏海。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周舟那句“坑也会进化”,又想起林桂兰说“只要他说别告诉别人,先告诉别人”。他把资料包发给林凡,附言:我可能又被示范区管理不善了。
林凡看完,直接回:别动,等我。
苏晓也看了。她只用了十分钟就找到几个熟悉点:瑞启合规转型的备案主体和梁瑞以前关联的一家壳公司共享办公地址;支付服务商曾出现在地下灰产黑话表里;资料包里部分话术来自他们公开的人话版文章,却被改成了付费课程引流。
磊磊脸一下白了:“他偷我们东西卖给受害者?”
何苗冷冷说:“准确点,他偷我们的反坑材料,做成了新坑。”
梁瑞没有直接现身,但他给磊磊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以前更温和,更像一个受过挫折后洗白成功的创业者:“磊磊,别把商业都想得那么脏。你们做公益能帮几个人?我把方法规模化,有什么错?大家都要吃饭。”
磊磊听完,手心出汗。他以前就是被这种话带走的。吃饭、效率、规模化、帮更多人。每个词都对,每个词连起来又不对。
周舟坐在他旁边,问:“你想回什么?”
磊磊想了很久,回:你不是把方法规模化,你是把人的无助标价。
梁瑞很快回:你现在说话很像他们。可惜你最后还是要面对现实。
磊磊回:我面对过,所以知道你这种现实很贵。
发完,他把梁瑞拉黑。拉黑以后没有爽感,只有一种后怕。他差一点又上钩,不是因为他贪钱,而是因为对方这次披着“帮人”的外衣。他甚至想过,如果能赚钱又能帮人,是不是也不错。灰产最阴的地方,就是让你以为自己不是在害人,而是在用成熟方式做好事。
他们很快把瑞启合规转型整理进灰产回归报告。何苗写标题:《反坑材料被做成新坑》。磊磊贡献了一句:别让申诉陪跑变成二次收费绊脚石。
林桂兰看完,说:“小磊这次醒得还算快。”
磊磊说:“阿姨,能不能去掉还算?”
林桂兰:“不能,防止你骄傲。”
白板上,磊磊写:
我不是韭菜,我是正在学习识别镰刀的人。
周舟写:
别人叫你老师时,先看他收谁的钱。
林凡写:
真正的帮助,应当降低求助成本,而不是把求助做成套餐。
老周最后写:
坑会进化,人也得进化。
磊磊看着那句话,心里那枚得意的硬币终于安静下来。他还会犯蠢,还会被体面称呼击中,还会在“规模化帮人”和“规模化收割”之间犹豫。但这一次,他至少在掉下去之前抓住了扶手。扶手不智能,却有人在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先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