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加入打杂,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的。
当然,他不叫打杂。他给自己设计了三个版本的头衔:用户材料体验顾问、民间证据协同专员、风险沟通氛围负责人。苏晓看完,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磊磊想了想:“搬材料,改人话,测试普通人看不看得懂,顺便买饭。”
苏晓点头:“那就叫打杂。”
“苏老师,头衔对员工心理建设很重要。”
“工资也重要。”苏晓说,“我们现在只能按打杂付。”
磊磊沉默三秒:“打杂这个词其实很朴素,很有劳动美。”
晓衡办公室从三把椅子变成四把椅子那天,磊磊正式入驻。第四把椅子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卖家说九成新,磊磊坐上去后椅背发出一声像旧系统报警的响动。唐宁抬头:“这椅子合规吗?”
磊磊说:“它有风险,但风险可控。”
小贺说:“你要是摔了,算工伤吗?”
苏晓说:“算采购事故。”
磊磊立刻把椅子贴上标签:高风险座椅,坐前请人工复核。
他加入后,晓衡的工作节奏变得更吵,也更顺。蒋芸的事故材料需要补一份家属版说明,唐宁写得太法言法语,小贺写得太客服习惯,何苗写得太克制,苏晓写得太锋利。磊磊看完四版,拿出一张纸,说:“你们都太像专业人士了,蒋姐看完会觉得自己需要先考个证。”
他把开头改成:
蒋明出事那天,系统亮过黄灯。我们不是说所有责任都已经确定,但我们请求复查:黄灯为什么被降级,谁让它先观察,蒋明为什么被派去现场,事故报告为什么只写他防护不到位。
苏晓看完,没说话。唐宁看完,也没说话。小贺小声说:“这个我能懂。”
磊磊有点紧张:“太白了吗?”
何苗说:“白得好。第一段要让人愿意继续看。”
磊磊松了一口气,立刻恢复欠揍:“那我这个岗位是不是可以升级为首席白话官?”
苏晓说:“首席打杂。”
“也行,比无业游民强。”
磊磊的价值,很快体现在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家属版留证包里有一句“请保留原始载体”,他改成“手机别换、聊天别删、链接先别清”;申诉模板里有一句“补充可证明求助语境的材料”,他改成“你是在防骗、求助还是被人拉进群,能说明就说明”;深伪视频提醒里有一句“请通过独立渠道进行身份核验”,他改成“别在这个视频里问,换个电话打回去”。
唐宁一开始不太习惯,担心太口语不正式。后来她拿给几个真实用户测试,发现大家确实看磊磊版本更快。一个大爷甚至说:“这个小伙子写得像人。”
磊磊听见后,感动得差点请全办公室喝奶茶。
苏晓说:“报销不了。”
磊磊的感动立刻降级成自费纠结。
他也负责买饭。这个工作听起来低级,实际非常关键。晓衡办公室经常忙到忘记吃饭,苏晓能连续四小时盯材料,唐宁能把午饭忘成晚饭,小贺不好意思说饿,何苗一写起来就像被文字夺舍。磊磊每天到点就拍桌:“各位治理专家,先治理胃。”
苏晓说:“你很吵。”
“我这是生理暂停权。”
这句话被林凡听见后,写进人工审核小组内部笑话库。老周评价:“比你大多数发言有用。”
打杂不只是办公室里的杂。磊磊还跟着小贺去社区做申诉材料收集。一个阿姨拿来一沓单据,里面夹着超市小票、体检报告、孙子画的恐龙和一张过期优惠券。小贺不知道怎么开口,磊磊先把恐龙拿出来,说:“这个很强,但暂时不进证据链。”
阿姨笑了,紧张感少了一半。
磊磊教她把材料分成三堆:和事情直接有关,可能有关,纯粹舍不得扔。他说第三堆可以留,但别交给窗口,窗口看见恐龙可能会怀疑自己打开了育儿频道。阿姨笑得更厉害,最后顺利把关键材料找出来。
小贺回去后说:“你刚才像在哄人。”
磊磊说:“不是哄,是把人从材料里捞出来。她一紧张,就会觉得所有东西都不能丢。我们先承认她舍不得,再帮她分。”
小贺看着他:“你这句话很专业。”
磊磊抬头:“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今晚可以不被叫打杂吗?”
“不行。”
磊磊发现,打杂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位置。它不在权力中心,也不在技术中心,却在很多人开不了口的地方。专业人士容易往前冲,普通人容易往后缩,打杂的人站在中间,递水、搬椅子、翻译、提醒吃饭、把恐龙画从证据里拿出来,又不让人觉得自己被笑话。
周舟听他说这些,笑着说:“你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了。”
磊磊警惕:“你是夸我还是说我只能打杂?”
“夸你。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杂事做成正事。”
磊磊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梁瑞那边的新灰产线索也没有断。启明星数字权益联盟开始招募讲师,磊磊负责混进公开试听课。他本来很紧张,怕又被话术击中。苏晓给他设了三条纪律:不付款,不私聊,不单独行动。林桂兰加了第四条:上课时别激动发言。
磊磊说:“阿姨,我是去侦查,不是去捧场。”
林桂兰:“你以前捧场也像侦查,结果钱没了。”
磊磊无法反驳。
试听课果然熟悉。讲师说,算法时代人人都需要数字权益护照;普通人不会申诉,专业团队可以帮你少走弯路;新规落地带来红利,早进入者将拥有行业先发优势。磊磊听到“红利”两个字,手指一抖,差点打字吐槽。周舟在旁边盯着他,他忍住了。
课后,讲师放出讲师孵化营价格。磊磊没有冲动,只截图、录屏、保存链接、导出聊天。做完这一套,他给苏晓发消息:我清醒了十五分钟。
苏晓回:继续保持,不加工资。
磊磊回:残忍但稳定。
这些材料后来帮助晓衡把启明星线索并入灰产跟踪报告。苏晓说磊磊这次做得很好。磊磊没有立刻贫,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以前最怕别人说他“有用”,因为有用意味着以后可能还要有用。现在他开始接受一种低强度有用:不需要拯救全世界,只需要把今天该搬的材料搬到桌上。
晚上,晓衡白板写:
磊磊加入打杂。
小贺写:
把人从材料里捞出来。
唐宁写:
口语不是不专业,前提是意思准确。
何苗写:
杂事做细,就是流程的一部分。
苏晓写:
普通人看得懂,才算真正完成。
磊磊最后写:
首席打杂,试用期不详,椅子风险可控。
林桂兰远程回复:椅子不行就换,别省不该省的钱。
磊磊看着这句,忽然觉得很踏实。以前他总想站在风口上,名字越响越好,头衔越高级越好。后来风吹得他东倒西歪,才发现有时候一个打杂的人如果能把椅子摆稳、把饭买到、把话写明白,也能让一群正在对抗黑箱的人少摔几跤。
他坐在那把高风险椅子上,椅背又响了一声。磊磊立刻站起来:“我申请采购整改。”
苏晓说:“通过。”
全办公室鼓掌。磊磊鞠躬:“首席打杂第一项政绩,给自己换椅子。”
唐宁说:“这叫风险自查。”
小贺说:“也叫不让自己成为事故受害者。”
大家笑起来。笑声不大,却让这间旧办公室终于像一个真正开始运转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