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推送让亲友反目，是从林桂兰的家庭群开始的。
家庭群名字叫“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个名字和里面的实际聊天质量长期不匹配。群里有三类高频内容：早安莲花图、养生谣言和亲戚之间看似关心实则审判的提问。林凡平时很少说话，林桂兰负责转发防诈提醒，三姨负责转发“震惊，吃错一口毁全家”，二舅负责转发短视频评论区精选怒气。
自从林桂兰开始做防诈志愿者，她转发的内容越来越认真：如何识别深伪语音、如何保存交易证据、如何关闭不必要授权。可算法不讲亲情，也不讲语境。它看见三姨爱看养生，就给她推“正规平台不让说的民间偏方”；看见二舅爱看社会新闻，就给他推“普通人被算法压榨真相”；看见林桂兰转发防诈，就给她推更多骗局案例。三个人都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区别只是掌握的真相互相打架。
事情的导锅索，是陈姐那篇《一袋米里的算法账》被林桂兰转到家庭群。三姨很快回了一句：你们这些人现在什么都怪算法，自己不会买还怨别人。
林桂兰看着这句话，锅苗一下蹿上来：我不会买？我买米买了几十年，还要它教我？
二舅紧接着发了一个短视频，标题是《大数据杀熟其实是谣言，背后有境外资本带节奏》。视频里一个西装博主语速飞快，三分钟内把电商平台、国际阴谋和家庭教育扯在一起。磊磊看完后评价：“这哥们像把十个话题塞进洗衣机甩干。”
林凡劝林桂兰别吵，林桂兰说：“我不吵，我讲事实。”
事实在家庭群里通常活不过三轮。林桂兰发截图，三姨发专家号；林桂兰发测试记录，二舅发短视频；林桂兰说客服无法告知，三姨说你就是太敏感；二舅说现在社会戾气太重，林桂兰说戾气是被八十九块米气出来的。
群里开始刷屏。林凡试图插入解释，发了一段关于差别定价和个性化优惠的说明。没人看。二舅回：小凡，你们搞技术的也别被人利用。
林凡盯着这句“被人利用”，心里一阵无力。他发现算法推送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把陌生人分成两派，而是把亲人放进不同的解释世界里。三姨看到的是“中老年人别被反平台情绪带偏”，二舅看到的是“算法争议背后有人操纵”，林桂兰看到的是自己截图、测试和客服沉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证据，每个人的证据都由平台按性格喂过。
何苗说：“信息茧房以前听起来像学术词，现在像家庭装修。每个人一个小房间，隔音还挺好。”
磊磊补充：“门口还贴着真相两个字。”
家庭群吵到晚上，三姨发了一句最伤人的：桂兰，你是不是上次被骗以后，看什么都像骗局？
林桂兰没有立刻回。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光照着脸。那句话没有骂人，却比骂人更狠。它把她所有努力都推回了那个被骗的下午，好像她现在的警惕不是成长，而是创伤后遗症；她保存证据不是清醒，而是神经过敏。
林凡看见她的手有点抖，轻声说：“妈，别回了。”
林桂兰说：“我不回，她就以为她对。”
“她现在不是在听你说话。”
“那她在听谁？”
林凡沉默。她在听推送，听博主，听被剪辑过的专家，听自己这几天连续刷到的内容，听一个刚好符合她生活经验的解释系统。亲人还在群里，耳朵却被别的东西接管了一半。
第二天，林桂兰还是去了社区活动室。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讲防诈，而是问大家：“你们最近有没有跟亲戚因为手机里的东西吵架？”
活动室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因为疫苗谣言和女儿吵，有人因为 AI 理财广告和弟弟吵，有人因为孩子教育短视频和儿媳吵。一个大叔说，他和老同学四十年交情，最近因为一个“养老金即将清零”的视频差点绝交。磊磊听完小声说：“算法 KpI：拆散一对是一对。”
林桂兰没有笑。她把自己的家庭群截图拿出来，不隐去三姨和二舅的称呼，只隐去名字。她说：“我今天不讲谁对谁错。我讲一个事，手机一直给你推你爱看的，你就会越来越觉得别人不懂事。可别人手机也在给别人推别人爱看的。最后大家都觉得自己清醒，别人中毒。”
这话说得土，但准。
何苗把活动室讨论整理成“亲友争吵复盘表”：争吵内容、各自信息来源、是否有截图或原始链接、有没有商业诱导、有没有情绪化标题、能不能找到第一来源。磊磊负责把表格做得不那么像审讯。他给第一栏起名叫“这次吵的啥”，第二栏叫“谁喂你的料”，第三栏叫“能不能先别上头”。
老周看了，说：“虽然不专业，但可能有用。”
家庭群的矛盾没有马上解决。三姨依然觉得林桂兰过度敏感，二舅依然每天发短视频。林桂兰也不是圣人，她看到某些标题还是会气得想回怼。林凡给她设了一个规则：转发前先等十分钟，吵架前先问一句“原始链接在哪”。
林桂兰执行得很艰难。她有一次打了三百字，最后删掉，只回：三姐，你把原始出处发我看看。
三姨半小时没回。后来发来一个视频号链接。林桂兰点进去，发现视频引用的是另一段视频，另一段视频又引用了一篇没有署名的文章。她把链路截图发回群里，说：我没找到源头，先不信。
二舅发了个尴尬表情。
这不是胜利，只是家庭群里第一次有人把“先不信”说出来。林凡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比很多长篇科普都有效。算法推送让亲友反目，不是因为亲友突然变坏，而是因为每个人都被喂得太快，快到来不及问一句：这东西从哪来，谁希望我生气，谁靠我转发赚钱。
晚上，林桂兰给三姨单独发消息：三姐，我不是说你笨。我是现在骗子太会装了，我怕你也被绕进去。
三姨过了很久回：我也不是说你神经。我就是看你最近太累。
林桂兰看着这句，眼圈红了一点。她没有告诉林凡，只回：那咱俩以后先查，再吵。
三姨回：行。
磊磊听说后，提议把家庭群改名叫“先查再吵一家人”。林桂兰说：“你闭嘴。”
白板上，何苗写：
信息茧房不是把人关起来，是让人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
林凡写：
亲友反目时，先找信息来源，再判断人心。
林桂兰最后写：
先查，再吵。吵完，还得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