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杀熟杀到林桂兰头上,是从一袋米开始的。
林桂兰最近学会了网购,但学得很有原则。她不买来路不明的保健品,不点深夜弹窗,不信限时最后三分钟,也不相信“系统检测到您今日有贵人运”。她甚至会把商品链接发到家庭群里,让林凡帮忙看。林凡一开始很欣慰,后来有点崩溃,因为林桂兰连洗衣液买哪种都要发三种规格让他做风险评估。
磊磊评价:“阿姨这是把你培养成家用合规官。”
林凡说:“我已经开始对柔顺剂产生职业倦怠。”
那袋米是林桂兰常买的牌子。她点开时,页面显示会员专享价八十九元,旁边写着“根据您的健康饮食偏好推荐”。林桂兰觉得贵,没下单。晚上她去社区活动室讲防诈课,顺手跟陈姐聊起米价。陈姐打开同一商品,价格六十九元,还送一小袋杂粮。
林桂兰当场愣住:“同一袋米,它认识我?”
陈姐说:“可能你是高级用户。”
“高级用户为什么更贵?”
陈姐想了想:“高级韭菜?”
林桂兰不信邪,回家让林凡看。林凡用自己的账号搜,七十二元;磊磊用账号搜,六十八元;周舟搜,七十五元;老周搜,六十九元;林桂兰再搜,还是八十九元。页面甚至贴心地提醒她:适合中老年营养需求,库存紧张,建议尽快购买。
磊磊看见截图,怒拍桌子:“它这是精准孝顺税!”
林桂兰脸都黑了:“我以前被骗是人骗我,现在买米是米骗我?”
林凡没有立刻下结论。他让大家保存截图、时间、账号状态、会员等级、收货地址和优惠券情况。林桂兰看他那副专业样子,更生气:“我就买袋米,还得像报案?”
这句话戳得林凡心里一疼。普通人生活里最大的疲惫,往往不是损失多少钱,而是每一件小事都要自证、核验、截图、申诉。买米要查价格,打车要比路线,贷款要问标签,挂号要看等级。半自动生活给人便利,也把警惕塞进了柴米油盐里。
他们做了一个小测试。林桂兰换浏览器,价格降到八十二;清掉历史记录,变成七十六;换新账号,六十九;一旦填入她常用收货地址和年龄段偏好,价格又慢慢涨上去。平台客服解释说,价格差异由优惠券、库存、配送、活动规则综合决定,系统自动匹配最适合用户的权益。
林桂兰听完客服语音,冷笑:“最适合我多花钱的权益。”
磊磊在旁边补刀:“这叫被权益了。”
何苗把这件事写成短文草稿,标题叫《一袋米里的算法账》。她没有急着骂平台,而是把林桂兰的感受写得很具体:她不是买不起贵二十块的米,她是接受不了系统看见她年纪大、常买健康食品、曾经被骗、喜欢稳定品牌,就默认她更容易被推高价、更容易被库存紧张吓住、更不愿意换店。
苏晓看完,说:“这和金融风控是同一套逻辑的生活版。系统把人的脆弱识别出来,却没有用来保护他,而是用来提高转化。”
林凡补充:“也是星穹融合层的问题吗?”
苏晓查了一下公开接口说明,摇头:“电商这边未必直接用星穹,但底层思路一样。画像、偏好、风险、支付意愿、替代成本。它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只要知道你大概率不会走。”
林桂兰坐在桌边,听他们说这些词,越听越烦。她拍了拍桌子:“你们别光说大词。我的问题很简单:它凭什么觉得我该多花钱?我能不能知道?我能不能不让它这样算?”
这三个问题,让屋里安静下来。
林凡把它们写到白板上:
凭什么?
能不能知道?
能不能拒绝?
老周看了一眼,说:“这比很多监管条款的底子都清楚。”
林桂兰的米价事件很快在社区里引发共鸣。有人说自己常买药品后,保健品推荐越来越贵;有人说打车回同一个小区,雨天价格比同事高;有人说给孩子买学习资料后,焦虑课程开始围着她转;还有老人说自己一搜血压计,后面三天全是“脑梗前兆自测”。
磊磊听到最后,忍不住说:“互联网现在像一个嘴碎亲戚,你说一句腰疼,它第二天给你介绍十个神医。”
林桂兰组织大家做“价格截图小队”。每个人同一时间搜同一商品,记录价格和条件。活动室里一群叔叔阿姨举着手机,场面像社区版反垄断调查。有人不会截图,林桂兰手把手教。教到最后她自己都笑了:“我以前被骗了不会保存证据,现在买米都能建档。”
林凡看着她,心里又酸又骄傲。
平台客服后来给林桂兰补了一张二十元券,解释说个别活动展示异常。林桂兰没有收。她回:我不是来讨二十块钱,我是问你们怎么算的。
客服沉默很久,最后回复:相关规则暂无法告知。
林桂兰把这句转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话:你们看,黑箱也吃大米。
磊磊立刻说:“阿姨封神。”
何苗把这句话作为短文结尾。短文发出后,转发量不算爆炸,却很扎实。很多人留言说,终于有人把那种说不上来的憋屈写清楚了。不是每次价格差都违法,也不是每个推荐都恶意,可当系统知道你的弱点却不让你知道它怎么用你的弱点时,生活就会变成一场永远输半步的议价。
晚上,林凡给林桂兰买了那袋六十九元的米。林桂兰收下后,仍然气鼓鼓:“以后我自己买。你教我怎么开新账号、怎么比价、怎么关画像。”
林凡说:“好。”
“还有,”林桂兰指着白板,“你们那个报告,别光写大公司。柴米油盐也要写。老百姓不是只在贷款时才是用户,买米也是。”
林凡点头,把“生活场景算法差别定价”加入报告附录。
老周喝着茶,说:“黑箱乱飞那段时间开始接地气了。锅从天降,先砸米袋。”
磊磊说:“师父,你这总结很文学。”
老周说:“少拍马屁,去截图。”
磊磊拿起手机:“收到。我现在是社区价格侦查员,简称价侦。”
何苗说:“别简称,听着像新灰产。”
屋里笑起来。林桂兰也笑,但笑完还是看着那袋米发呆。她不是第一次被系统盯上,可这一次她没有慌,也没有觉得自己笨。问题不在自己不会买东西,而在有人把“不透明”做成了生意。
林凡在笔记本上写:
当黑箱进入柴米油盐,解释权就不再是专业问题,而是生活问题。
他写完,林桂兰凑过来看,不太满意:“再加一句。”
“加什么?”
“米可以贵,但不能鬼鬼祟祟地贵。”
林凡笑了,把这句认真写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