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审核的小错误，第一次出现时小得像灰尘。
荣森制造的一条异常日志显示，三号线某批零件的边缘毛刺识别置信度为 0.61，系统建议人工复核。三分钟后，记录状态变成自动归档，原因是“低风险批次，历史良率稳定”。如果只看报表，这是一条很正常的优化。系统每天处理几万条提示，不可能每一条都让人工看。低风险自动放行，是效率的基础。
可赵师傅在便签上标出的，正是这类黄灯。
林凡把荣森制造开放给云启未来的日志样本导出来，和老周一起看。何苗在旁边整理说明文档，磊磊负责买咖啡和假装自己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段滚动：batch_id、line_id、confidence、auto_archive_reason、operator_override、review_latency。磊磊看了五分钟，诚恳地说：“这些字段看得我想向晴晴求助。”
周舟在群里回：求助前先拖地。
磊磊站起来：“我去买咖啡。”
老周盯着日志，眉头越皱越紧。“你看这个，黄灯集中在夜班后二十分钟。还有这个，自动归档理由重复得太整齐。”
林凡把时间轴拉出来，发现确实如此。夜班交接、产线提速、人员最少的时候，系统出现了一批置信度不足的识别提示，随后被自动归档。按规则，低风险批次可以这样处理；按经验，这恰好是最不该偷懒的时候。
“规则谁设的？”老周问。
“厂方和供应商共同配置。”林凡说。
“供应商是谁？”
林凡点开接口说明，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星穹智能视觉质检能力包。
磊磊拎着咖啡回来，看见两人表情，立刻紧张：“怎么了？咖啡也被算法杀熟了？”
林凡说：“更麻烦。荣森的视觉质检底层接口来自星穹。”
磊磊把咖啡放下：“许既明现在连螺丝都管？”
“不直接管。”老周说，“但他管系统怎么看螺丝。”
小错误继续往下查，就不小了。荣森制造为了追求稳定产能，把某些黄灯归入“低影响异常”；星穹接口为了减少误报，提供了自动降噪参数；厂方管理员为了让报表好看，把人工复核阈值调高；夜班主管为了不影响交接，把几条提示默认通过。每一步单看都能解释：减少干扰、提升效率、降低成本、避免误停。合在一起，就像一串特别礼貌的推手，把一个本该被人看见的问题轻轻推走了。
何苗说：“这不是一个错误，是一群小正确排队干坏事。”
老周点头：“好句。写上。”
林凡联系冯经理，要求补充原始图像样本。冯经理一开始很配合，半小时后语气变了，说需要内部审批。又过一小时，他发来邮件，措辞变得像被法务熨过：相关数据涉及商业机密和客户隐私，需经多方授权后提供。
磊磊念完邮件，评价：“这语气一看就不是人类刚长出来的，是法务温室栽培。”
林凡没有笑。他给赵师傅发消息，问是否还能提供现场情况。赵师傅过了很久才回：最近别联系我。厂里在查谁把设备号给出去。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苏晓收到林凡转发的日志后，很快打电话过来。她那边背景音很杂，像在街边。“这类自动归档如果进入金融或公共服务，就会很危险。工业里是零件放行，金融里可能是风险放行或误拦，公共服务里可能是求助被降级。”
林凡说：“现在还只是样本。”
“样本也要留好。别只留报表，留配置变更、权限记录、原始提示和谁批准的阈值。”
磊磊在旁边小声说：“苏晓说话像证据链成精。”
苏晓听见了：“磊磊，你少成精，多备份。”
“收到。”
林凡开始备份。他把荣森项目里他们有权限访问的日志按时间、接口、配置版本分开存档，又做了哈希校验。老周看着他操作，忽然说：“你现在像我年轻时候。”
林凡愣了一下：“您年轻时候也这么帅？”
老周冷笑：“我年轻时候没你这么不要脸。”
磊磊立刻鼓掌：“师徒传承出现偏差。”
笑声很短，压力却没散。因为小错误开始有了现实后果。一周后，荣森制造有一批零件被客户退回，理由是装配时发现边缘瑕疵，导致设备卡滞。没有人员伤亡，金额也不算特别大。公司内部把它定性为供应链波动，系统报告显示：视觉质检流程正常，异常处置符合规则。
“符合规则”四个字像一块干净的布，把所有脏东西盖住。
赵师傅没有再发消息。冯经理也不再接林凡电话，只通过邮件沟通。云启未来的老板顾启明把林凡叫进办公室，语气还算温和：“荣森那边说你们越界调取数据。”
林凡说：“我们调取的都是项目授权范围内日志。”
顾启明叹气：“我知道。但客户现在敏感。这个项目利润不高，牵扯的供应商层级很高。你先把说明文档交了，问题部分内部评估。”
“内部评估多久？”
“先别急。”
林凡听见这三个字，心里一沉。生活半自动那段时间他们最熟悉的句子又回来了，只是换了场景，换了西装，换了更体面的理由。
晚上，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把那条 0.61 置信度的黄灯截图放大。黄色小框圈住零件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毛刺。它太小了，小到不值得一次停线，不值得一次争吵，不值得得罪客户，不值得让供应商难堪。可林凡知道，很多事故最初都小到没人愿意承认它是事故种子。
白板上还留着老周写的“危险不看 ppt”。林凡在下面补了一句：
小错误也不看报表脸色。
他刚写完，手机震了一下。苏晓发来消息：金融风控这边出事了，明天见面说。
林凡看着那行字，突然明白无人审核的小错误不会待在工厂里。它会沿着接口流动，沿着配置复制，沿着“符合规则”的报表去往更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