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成功脱身,是大家都预料到、但仍然很恶心的事。
苏晓的报告递上去后,相关部门很快约谈了几家公司。启明健康咨询服务部承认存在违规收集信息和诱导核验问题;技术服务外包公司说插件被客户二次修改;数字营销公司说自己只提供用户增长工具;瑞启咨询则表示,他们只提供“合规转化策略培训”,从未参与具体诈骗。
梁瑞本人没有出现在任何法人名单里。
他也没有用自己的账户收钱。
他只在行业沙龙里讲过“用户最需要被理解的时候”,只在招聘信息里留下过旧邮箱,只通过瑞启咨询收过一笔模糊的顾问费。所有证据都像指向他,又都在真正碰到他之前,差一点点拐弯。
磊磊气得在屋里转圈:“他怎么每次都差一点?”
老周说:“因为他知道哪一步不能自己走。”
何苗说:“长期反派的基本素养:手脏,袖口干净。”
林凡看着调查反馈,心里一阵无力。启明健康被处罚,几个账户被冻结,插件链路被下架,部分受害者登记退赔。可梁瑞像一条滑过油面的鱼,留下波纹,不留下手印。
更恶心的是,他还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梁瑞穿着浅色衬衫,坐在一间书房里,语气很沉痛:“最近有朋友把一些违法诈骗行为和正常的 AI 增长服务混为一谈,我非常痛心。技术应该服务人,而不是伤害人。我们一直反对任何形式的违法诱导,也呼吁行业共同守住底线。”
磊磊看到“共同守住底线”时,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也配说底线?”
周舟拦住他:“手机无辜。”
梁瑞继续说:“真正的问题不是增长工具,而是少数人滥用工具。不能因为有人用刀伤人,就否定刀的价值。”
林凡听见这句,冷笑。
这套话太熟了。工具无罪,少数人滥用,行业共建,守住底线。每一句都像从危机公关模板里泡出来的。它不回答谁设计了“低谷转化”,不回答谁教人把理解做成销售路径,不回答为什么那么多产品都通向同一套画像接口。
林桂兰看完视频,脸色很平静。她没有骂,也没有哭,只说:“他像那种卖假药被抓了以后,说自己一直关心老人健康的人。”
这句话比骂更狠。
苏晓提醒大家:“现在不能把所有矛头都放他个人身上。报告要继续追链路,追公司,追接口,追制度漏洞。梁瑞脱身,不代表链路没用。”
磊磊说:“可我就是想让他付代价。”
苏晓说:“我也想。但想和能证明之间,有距离。”
磊磊坐下来,像被抽走力气。
他曾经拒绝过梁瑞一次,以为那是自己的成长节点。现在他发现,拒绝一个人很容易,拒绝一套会不断换皮的逻辑很难。梁瑞可以不出现,可以换公司,可以让别人做法人,可以把“诈骗”说成“滥用增长工具”。他甚至可以借这次事件洗白自己,站出来当行业底线倡议者。
何苗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不要让“工具无罪”变成责任逃生门》。文章没有直接指名梁瑞,却逐条拆解:当工具设计目的就是寻找脆弱窗口,当接口专门服务高压转化,当顾问费来自诱导链路,责任不能只停在“具体执行者”。
文章发出后,阅读量不高。
梁瑞的视频阅读量很高。
磊磊看着两个数字,气笑了:“正义也有流量焦虑。”
林凡说:“所以我们继续做证据。”
林桂兰忽然说:“我也继续去活动室。”
大家都看向她。
她把红袖标拿起来,别在胳膊上。动作还不太稳,但很认真。
“他脱身是他的事。”林桂兰说,“我不能让他把我也骗下线。”
白板上,何苗写:
工具无罪,不能变成设计者无责。
苏晓写:
责任链条不应在法人和外包处断裂。
林凡写:
梁瑞脱身,说明证据还不够,不说明他干净。
磊磊写:
手脏,袖口干净,不代表没味。
林桂兰最后写:
我重新上线。
梁瑞脱身后的第三天,瑞启咨询官网改版。首页多了一行新标语:让增长回归善意。磊磊看见后,差点气到语言系统离线。
“他怎么敢用善意?”
何苗说:“因为善意没有版权。”
林凡说:“也因为他知道大家喜欢听。”
更讽刺的是,瑞启咨询还宣布推出“银发群体数字安全公益课”。课程简介里写着:帮助中周年人识别 AI 时代的新型骗局,守护家庭财产安全。林桂兰看完,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让磊磊害怕。
她说:“他这是把我的课也偷了。”
老周说:“所以不能只靠骂。你们要把真正的社区课做出来,把骗子的公益皮扒掉。”
这句话给了林桂兰一个方向。她不再盯着梁瑞的视频,而是拿出本子,开始写自己的课。第一行就是:
被骗的人,也可以教防骗。
这行字写出来后,林桂兰反而稳了一点。她开始把自己的被骗过程拆成课件:第一步,对方说准我的身份;第二步,对方夸我做过的事;第三步,对方不让我转账,只让我核验;第四步,对方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参与正规流程;第五步,钱没了。
磊磊看完,说:“阿姨,您这个比梁瑞的课有用多了。”
林桂兰说:“废话,我交了三千八学费。”
大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酸。
何苗把这句写进文章:真正的防诈课,不该由骗子洗白来讲,而该由受害者在被保护的前提下,讲出骗局如何穿过生活。她特意加了“被保护的前提下”,因为林桂兰的伤口不能变成又一种流量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