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在人群里认出自己,是在抗议现场第二天。
他本来不想再去。第一天回来后,他整晚睡不好。梦里他又回到 AI 面试,虚拟人脸问他:“请描述一次你克服困难的经历。”他抿嘴想说自己拒绝梁瑞、误闯听证会、戒掉晴晴优惠券,可系统一直重复:“请描述一次你克服困难的经历。”
早上醒来,他坐在床边,觉得胸口堵得慌。
周舟问:“还去吗?”
磊磊说:“去。”
“为什么?”
“昨天那个抱纸箱的男的,我想再听听。”
他们到了现场,人比前一天更多,也更乱。有人开始喊口号,有人直播,有人和保安争执。磊磊在人群里找了很久,终于看见那个抱纸箱的男人。男人姓魏,叫魏海,四十二岁,原来是某平台客服主管。系统上线后,他先被要求训练机器人,再被要求带团队缩编,最后自己也在名单里。
魏海说:“我最开始还挺支持 AI。它能帮我们总结工单,能提醒客户风险,能把重复问题先拦住。后来公司说机器人解决率越来越高,我们人工要减少。我想着也对,重复问题少了,我们处理复杂问题。结果复杂问题也被算成效率低。”
磊磊问:“你后来去培训了?”
魏海点头:“三个证。AI 协同管理、智能客服质检、数据标注审核。每个都说学完能转岗。最后面试系统说我年龄偏大,技术适配度不足。”
磊磊听见“适配度不足”,胃里一阵翻腾。
魏海苦笑:“我以前也劝员工拥抱变化。现在变化抱我,我喘不过气。”
这句话像一把不锋利但很重的刀。
磊磊忽然看见过去的自己。那个给人卖焦虑、说“先提升自己”的自己;那个差点跟梁瑞合作、把普通人的恐慌做成套餐的自己;那个被系统拒绝后,又差点被晴晴推去贷款的自己。他不是站在抗议人群外面的观察者,他也是这条链上的一环。
他对魏海说:“我可以帮你整理经历。”
魏海看着他:“你是培训机构的?”
磊磊摇头:“不是。以前差点是,现在不是。”
魏海没听懂。
磊磊说:“我做真实简历整理,不包装,不保过,不卖课。你做过的复杂工单、带过的人、处理过的客户冲突,都不是低价值。只是系统不会替你写出来。”
魏海沉默很久:“多少钱?”
磊磊也沉默了一下。
以前他会立刻报价,按套餐分基础版、进阶版、尊享版。现在他看着魏海怀里的纸箱,说:“这次不要钱。你把经历讲清楚,我们一起做个模板,给更多人用。”
周舟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很软。
磊磊找到林凡和苏晓,说想做一个“被替代岗位经验转写模板”。林凡立刻理解:把客服、审核、司机、助教、行政这些被系统标成低价值的工作,拆成可迁移能力:冲突处理、异常识别、流程补洞、用户沟通、风险预警、现场判断。苏晓补劳动权益和培训贷风险提示,何苗负责把话写得像人,林桂兰负责社区版宣讲。
磊磊说:“我以前总想把人包装成岗位喜欢的样子。现在我想先把岗位看不见的人写出来。”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
磊磊问:“你这是夸我?”
林凡说:“算。”
磊磊说:“能不能具体点?我现在需要真实关系的低频情绪价值。”
林凡想了想:“你这次没有逃。”
磊磊低头笑了一下:“这句可以。”
抗议现场后来被警方和工作人员劝散,没有发生大冲突。网上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有人把它当成又一个热点。可对磊磊来说,那不是热点。那是他第一次在人群里明确看见,自己的成长不能只停在拒绝梁瑞一次,也不能只停在不点优惠券一次。
他要把自己曾经懂的那些转化话术,倒过来用。
不是把焦虑变成钱,而是把焦虑拆回具体问题。
晚上,白板写:
磊磊在人群里认出自己。
何苗写:
真正的转型,不是换个证,是换一种对待普通人的方式。
苏晓写:
被替代岗位的经验,需要被重新翻译,而不是被抹掉。
林凡写:
系统看不见的能力,不等于不存在。
周舟写:
你这次没有逃。
磊磊最后写:
以前我卖入场券,现在我想帮人把门画出来。
林桂兰看完,说:“这句不错,就是别画成收费门。”
磊磊笑着点头:“阿姨监督。”
接下来几天,磊磊真的开始做模板。他先找魏海访谈,问他最难处理的客户是什么,怎么判断一个投诉背后是情绪还是设备故障,怎么安抚老人,怎么识别深伪诈骗,怎么带新人。魏海一开始说不出来,只反复说“都是些杂活”。磊磊把“杂活”两个字圈起来,说:“杂活就是系统最爱偷走名字的能力。”
他们把魏海的经历拆成五类:复杂沟通、异常识别、流程协调、风险预警、团队带教。每一类下面都写真实案例,不写“具备优秀沟通能力”这种废话。磊磊写到一半,突然骂自己:“我以前怎么那么爱写废话?”
何苗说:“因为废话显得专业,又不用负责。”
磊磊点头:“以后少写。”
模板第一版发到抗议者群里,很快有人来问能不能帮司机、审核员、助教也做。磊磊没有立刻接单,只说:“先做公开版,大家都能用。收费的事以后再说。”
周舟看着他:“你真能忍住?”
磊磊说:“能。虽然我的房租在旁边冷笑。”
林桂兰说:“那就先来我家吃饭,房租冷笑,你别饿笑。”
磊磊笑了。他知道自己还没变成多么高尚的人,钱还是会让他心动,机会还是会让他摇摆。但这一次,他至少知道,有些门不能靠卖假入场券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