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务机器人把家务扩大化,是林桂兰买来想省事的。
她出院后,林凡不放心她弯腰拖地,便同意买一台家务机器人。机器到家时,林桂兰很高兴。它比小满大一点,有机械臂,会扫地、拖地、擦桌子、叠简单衣物,还会把厨房台面擦到反光。广告说,它能让家庭成员从琐碎家务中解放出来。
林桂兰看见“解放”两个字,满怀期待。
三小时后,她发现自己被解放到了另一种家务里。
机器人第一次扫地,先提示需要清理地面障碍。林桂兰把拖鞋收起来。它又提示地毯边缘卷曲,可能影响通行。林桂兰把地毯卷起来。它开始拖地后,发现餐桌椅脚间距不足,建议优化家具布局。林桂兰挪椅子。它擦桌子时,提示桌面物品分类不规范,需要用户确认保留、收纳或丢弃。
林桂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抱着一堆遥控器、药盒、周花镜和半包瓜子,问林凡:“它到底是干活,还是让我给它创造干活条件?”
林凡说:“目前看,是协同干活。”
林桂兰说:“协同就是我先累一遍?”
磊磊来蹭饭时,正好看见机器人让林桂兰确认一只塑料袋是否属于“低价值杂物”。林桂兰说:“里面是我装葱的袋子,哪里低价值?”
机器人回答:“根据家庭整理标准,重复塑料袋建议减少保留。”
林桂兰说:“你知道买菜没袋子多痛苦吗?”
磊磊说:“阿姨,您正在和极简主义资本作斗争。”
机器人把桌面擦得很干净,然后把何苗刚打印好的材料归类为“待处理纸张”,整齐放进收纳盒。何苗找了十分钟,差点以为自己失忆。
小满在旁边提示:“家务机器人已提升客厅整洁度百分之三十七。”
何苗说:“同时提升找东西难度百分之八十。”
更荒唐的是叠衣服。机器人能叠 t 恤,但要求衣物先平铺、无褶皱、无异物、无复杂装饰。林桂兰平铺了五件衣服,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叠衣服最烦的部分。机器人机械臂慢慢折叠,动作庄严,像给衣服办葬礼。
磊磊看了半天,说:“它叠一件的时间,我能叠三件,虽然不一定像人类文明。”
机器人叠完后,提示:“衣物折叠完成。建议用户将衣物放入指定柜格。”
林桂兰说:“它连放进去都不放?”
林凡查说明:“需要另购衣柜联动模块。”
林桂兰沉默两秒:“这不是家务机器人,这是家务招商银行。”
大家笑得不行。
笑归笑,林凡还是看见了问题。很多智能家务产品并没有减少家务,只是把家务重新分配成“准备机器人工作环境”“维护设备耗材”“确认分类标准”“处理异常提醒”。原本扫地拖地是一件事,现在变成了十个步骤,每个步骤都带着提示音。
苏晓说:“这像职场自动化。系统说减负,实际上把显性劳动变成隐性配合。”
何苗补充:“而且隐性配合不算功劳。”
林桂兰最先提出解决方案:给机器人划边界。它只负责地面清洁,不负责价值判断;塑料袋、药盒、纸张、厨房调料不得自动分类;叠衣服功能暂停,除非它先学会把衣服放进柜子。
机器人提示:“关闭高级整理功能可能降低家庭整洁评分。”
林桂兰说:“我家不参加整洁高考。”
晚上,白板写:
家务机器人不是不干活,是让人先把活整理成它能干的样子。
何苗写:
自动化常把劳动从台前搬到后台。
苏晓写:
减负必须计算人类配合成本。
磊磊写:
我家不参加整洁高考。
林凡写:
生活设备的评分,不该反过来管理生活。
林桂兰最后写:
葱袋子有价值。
售后第二天打电话回访,问林桂兰对家务机器人的智能整理功能是否满意。林桂兰说:“满意一半。它把家里弄干净,也把我弄忙了。”
售后沉默两秒,开始读话术:“智能整理需要用户与设备建立协同习惯。”
林桂兰问:“你们卖的时候怎么不说买回家还要培养习惯?我买的是机器人,不是徒弟。”
邻居王阿姨听说后也来参观。她原本想买一台,看见机器人让林桂兰确认“葱袋子价值”,当场打消念头:“我家塑料袋更多,它去了得开鉴宝大会。”
林凡把这段写进生活设备观察:家务自动化不能只宣传替代劳动,还要说明新增维护劳动、准备劳动和决策劳动。何苗看完说:“你这个观察很重要,但普通人更想听一句话。”
林桂兰说:“买前问清楚,它干活前要你干多少活。”
这句话后来被小李拿去做社区智能家居讲座标题。讲座那天,活动室摆了三台设备:家务机器人、智能锅和小满。林桂兰站在前面,像检阅三个不太听话的下属。
她让居民们现场提问。刘大爷问机器人:“你能不能把我家报纸按日期排好?”机器人回答需要建立报纸分类规则。王阿姨问:“那规则谁建?”机器人说:“用户。”王阿姨立刻说:“那我还不如自己排。”
林桂兰总结:“智能家居不是不能买,是别买回来当祖宗供。它要你天天伺候,就不叫解放,叫换个对象伺候。”
这句一出,全场鼓掌。磊磊在后面小声说:“阿姨再讲两场,可以出道做反智能家居脱口秀。”
林桂兰说:“不出道,我先把说明书讲明白。”
讲明白以后,王阿姨省下了一台机器钱。
她说这叫听课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