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说出第一句硬话,是在意见稿讨论会上。
公开听证之后,数字治理中心组织了小范围闭门会,邀请几家企业、平台、专家和公众代表对初步意见稿逐条讨论。张磊因为误闯有功,竟然被补进了公众代表名单。他收到邮件时激动得像中了五十块钱彩票,反复确认不是诈骗。
“他们写尊敬的张磊先生。”张磊说,“我已经很久没被系统尊敬了。”
何苗提醒:“别膨胀,尊敬是邮件模板。”
闭门会比听证会更真实,也更难看。公开场合大家都讲原则,闭门场合开始讲成本。企业代表希望“人工复核比例”不要写死,平台代表希望“外部审计接口”采用自愿原则,小企业老板担心合规成本转嫁,监管人员则希望条款既能落地,又不要把行业一下压死。
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能把一条保护措施磨薄一点。
初步意见稿里原本有一句:对教育、就业、信贷、医疗等重大权益相关场景,不得完全依赖自动化决策作出最终拒绝。讨论到这里时,星穹的秦岚提出修改建议:“建议改为‘原则上不宜完全依赖’。因为在一些高频低风险场景,完全人工复核会导致效率显着下降,也可能造成服务成本上升,反而损害普惠性。”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点头。
林凡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不是每个场景都能人工看一遍,不是每家公司都有成本做全量复核。现实不是把一句“必须人工”贴上去就会变好,搞不好会让小平台直接关掉服务,普通用户更没有入口。
可他也听见了那句“原则上不宜”的危险。中文里的原则上,有时候意思是原则已经准备下班。
苏晓在纸上写了一行:重大权益拒绝,不是高频低风险。
林凡看见,心里那点犹豫被定住了。
他举手。
主持人看向他:“凡工请说。”
林凡以前发言,总会先铺垫:“我补充一点”“从技术角度看”“可能需要考虑”。这些话安全,柔软,给自己留退路,也给别人留面子。可这一次,他听见自己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硬。
“不能改成原则上不宜。”他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秦岚看向他,表情仍然礼貌。
林凡继续说:“教育、就业、信贷、医疗这些场景,影响的不是一次页面体验,而是一个人接下来很长一段生活。系统可以参与评分,可以辅助排序,可以提示风险,但最终拒绝必须有可解释、可复核、可申诉的人工责任点。不是所有结果都要人工重做,但被拒绝的人必须有一条能回来的路。”
平台代表说:“如果所有拒绝都开放人工复核,工作量会非常大。”
林凡说:“那说明过去的工作量被转嫁给了被拒绝的人。”
企业代表皱眉:“可企业也要生存。”
“人也要。”林凡说。
这句话很短,短到不像会议发言。它落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几个准备翻材料的人停了一下。
秦岚说:“凡工,我们理解你的立场。但概率模型本质上就是对风险进行判断,不能因为个别误差否定整体效率。”
林凡看着她:“我没有否定概率。我反对的是让概率决定人的一生,还不告诉他为什么。”
这就是那句硬话。
说出口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终于没有把它包进层层技术术语里。他看见早餐店老板娘的羽绒服,看见普通院校候选人的补充材料,看见张磊对着虚拟面试官说“我正在克服你”,看见林桂兰在活动室问“停十五分钟天塌不塌”。这些人不是概率里的噪声,他们是概率压过去时会疼的人。
苏晓低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老周坐在角落,没笑,只是把茶杯放下。
讨论继续。最后条款没有完全按林凡的原话写,但也没有改成“原则上不宜”。新的表述是:在重大权益相关场景中,自动化系统不得作为唯一且不可申诉的最终拒绝依据;服务提供方应设置可触达的人工复核责任点,并对复核流程、时限和结果留痕。
这不是胜利,至少不是爽文式胜利。它仍然有缝隙,仍然会被解释,仍然可能在落地时变形。但比原来多了一条路,一条被拒绝的人能试着走回来的路。
会后,秦岚走到林凡身边:“你今天很坚持。”
林凡说:“这条不能松。”
秦岚微笑:“坚持是好事,但行业治理需要平衡。”
“平衡不是把最轻的人放到最容易牺牲的位置。”林凡说。
秦岚的笑容淡了一点,很快又恢复:“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她走后,张磊凑过来:“凡哥,你刚才那句人也要,太硬了。我建议做成周边。”
何苗说:“不要什么都周边化。”
张磊说:“杯子上写‘企业要生存,人也要’,很有市场。”
苏晓说:“你先找到工作。”
张磊捂胸:“公众代表也会被精准打击。”
林凡笑了,笑完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老周拍拍他的肩:“第一次说硬话,出汗正常。”
林凡问:“说得会不会太冲?”
“冲不冲,看对象。”老周说,“对想删掉责任的人,这不叫冲,叫把责任摁回桌上。”
晚上,云启未来白板写:
不能让概率决定人的一生,还不告诉他为什么。
何苗写:
重大权益场景里,申诉不是服务升级,是基本路口。
张磊写:
企业要生存,人也要。
林桂兰看见后,说:“这话不用改,谁都听得懂。”
林凡把白板拍下来,发给苏晓。苏晓回:
今天这句,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