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真正拒绝梁瑞,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上午。
没有雷声,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我与黑暗势力划清界限”的英雄感。他只是坐在云启未来的旧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豆浆,手机屏幕亮着,梁瑞发来第三次合作邀请。
这次不是邮件。
是语音。
梁瑞的声音依旧温和:“张磊,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成见。但成年人做事,不能永远停留在情绪里。你有真实失败经历,我有渠道和课程体系。我们如果合作,可以把很多人从盲目包装里拉回来。”
张磊听完第一遍,没说话。
听第二遍时,他把豆浆推远了一点,像怕梁瑞的声音把它也变成付费课程。
林凡问:“怎么说?”
张磊说:“他说要把人拉回来。”
何苗冷笑:“先问他准备拉到哪里收费。”
梁瑞这次给的条件更诱人。顾问费提高,署名保留,课程内容可由张磊审核,甚至承诺不诱导借贷、不虚构案例。合同草案看起来也比以前规矩很多。
张磊一时没骂出口。
因为对方学会了规矩。
这比不规矩更让人难受。
周舟看完合同,说:“你最担心什么?”
张磊说:“担心他表面按我的规则来,实际把我当招牌。免费课讲边界,付费课讲包装。公开视频说不造假,私域里说高级优化。”
林凡点头:“这是他擅长的。”
张磊盯着屏幕:“但我也担心,我拒绝之后,他继续做。那我是不是错过了把事情稍微拉正的机会?”
何苗说:“你不是监管部门。别把阻止坏事的全部责任背到自己身上。”
这句话让张磊沉默。
他以前被收割,后来想反收割,再后来想帮别人避坑。这个过程里,他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自己参与,就能把坏东西变好。可有些系统不是缺一个好人,是坏的激励太完整。
梁瑞的生意核心不是内容。
是转化。
张磊终于给梁瑞回电话。
他没有开免提,但林凡、何苗、周舟都在旁边。
梁瑞接得很快:“想通了?”
张磊深吸一口气:“梁总,我不合作。”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梁瑞笑了笑:“理由呢?”
“我不相信你的转化体系。”张磊说,“你可以把合同写得很漂亮,也可以把课程第一节做得很公益,但只要最后目标还是让焦虑的人付更高价格,你就会不断把边界往后推。”
梁瑞语气淡下来:“你现在站在道德高地说话,是因为你没有渠道压力。等你真正要做大,就会知道理想不能当饭吃。”
张磊看了一眼桌上的冷豆浆。
“我知道理想不能当饭吃。”他说,“我最近吃火锅都要 AA。但我也知道,有些饭吃了会吐。”
林凡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梁瑞说:“张磊,你不要把路走死。”
“这条路以前差点把我走死。”张磊说,“我不回去了。”
电话挂断后,他手心全是汗。
周舟递给他纸巾:“你刚才说得很好。”
张磊嘴硬:“正常发挥。”
何苗说:“你手抖得像支付失败。”
张磊承认:“我怕。”
林凡说:“怕还拒绝,算成长。”
张磊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把梁瑞的合同放进资料盒,标签写:
拒绝过。
何苗问:“为什么不是高风险合作?”
张磊说:“因为这次重点不是他高风险,是我拒绝过。”
晚上,白板写:
拒绝不是因为不缺钱,是因为知道那钱从哪里来。
何苗写:
坏激励不是靠一个好顾问能救。
周舟写:
怕着拒绝,也算拒绝。
林凡写:
有些路,不走第二次才叫成长。
张磊最后写:
我没回去。
字写得不漂亮,但很稳。
稳完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后怕。
后怕的表现很具体:他把那份合同从资料盒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像一个刚把前任删掉的人反复检查黑名单。何苗看得烦,直接把资料盒扣上,说:“你要是再摸它,我就给盒子贴封条。”
张磊说:“我是在复盘。”
“你是在想钱。”何苗说。
张磊沉默两秒:“复盘钱。”
周舟没有笑。她把手机转给他看,是梁瑞刚发的朋友圈。图片是一张会议室俯拍,配文很体面:有些人适合做朋友,有些人适合留在小作坊。配图角落里隐约露出一份合同封面,虽然没有名字,但懂的人都能懂。
张磊盯着那条朋友圈,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一种很努力装不在乎的灰。
“他在点我。”他说。
林凡说:“点你,说明你拒绝有声音。”
“可我现在想回他一句。”
“别回。”何苗说,“你一回,他就有素材了。灰产最喜欢把别人的愤怒剪成自己的受害证据。”
张磊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像把一块烫手山芋放回盘子里。他在白纸上写了三行字:不解释,不互撕,不借热度。写完又补了一行:有客户问,就讲边界。
下午,果然有两个旧客户来问:“张老师,听说你不跟大平台合作,是不是理念不合?”
张磊打字打了半天,最后只回:“我现在只做真实简历优化,不做身份包装、不做经历编造、不承诺保过。适合就聊,不适合祝好。”
一个客户回了个“那挺好”,另一个直接没声。
张磊看着没声的聊天框,心里疼得像错过满减。
周舟说:“少一个想买假货的人,不算损失。”
张磊说:“道理我懂,但我这个月房租不懂。”
林凡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扔给他:“先让房租缓缓,别让良心加班。”
张磊拆开饼干,吃得很响,像在用牙给自己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