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小组进驻青橙数科那天，公司前台把绿植都擦了一遍。
这件事让林凡很困惑。监管查的是 AI 系统、数据授权、日志保全和高风险场景，不是绿萝叶片反光度。但老板坚持说，细节体现态度。于是前台小姑娘一边擦叶子，一边小声吐槽：“我们公司态度主要集中在植物表面。”
上午九点半，三个人来到公司。带队的是市场监管部门的赵科长，旁边有网信办工作人员和一个技术专家。三人穿得都很普通，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压迫感，但他们一坐下，会议室的空气就自动开启了低温模式。
老板先做汇报，ppt 第一页写着“积极拥抱监管，构建可信 AI 生态”。林凡看到“生态”两个字，条件反射地想找出口。
赵科长听完开场，语气平稳：“我们这次来，不是看口号。主要核查三类问题：社区推荐事故整改情况，AI 合成内容风险响应流程，高风险项目上线审核机制。”
老板笑容一僵：“好的，我们完全配合。”
林凡、老周和法务小陈被叫去说明。林凡把事故日志保全流程、推荐规则整改、用户投诉处理和审核清单一项项展示出来。赵科长问得很细：日志保存多久？谁能访问？用户能不能申诉？商家复核是否有人工记录？健康类推荐是否还按点击率排序？
项目经理在旁边听得汗都快出来了。
技术专家看到“风险权重”时，问：“这个权重怎么来的？”
林凡说：“第一版是规则为主，基于场景组合：老年用户、健康服务、免费礼品、疗效暗示、倒计时促销等。后续会根据投诉和人工复核结果调整，但调整必须留版本记录。”
专家点头：“不要把所有东西都神秘化成模型自动学习。高风险场景，清楚的规则比漂亮的黑箱更有用。”
老周听到这句，难得露出一点“这人能处”的表情。
赵科长翻到心理陪伴项目审核记录，问：“这项目为什么暂缓？”
老板刚想解释商业节奏，林凡先说：“因为原方案缺少真人危机介入，宣传语过度承诺陪伴，聊天数据保存和训练用途不清晰。”
赵科长问：“谁提出暂缓？”
会议室里好几双眼睛看向林凡。
林凡举手：“我和老周、法务一起。”
赵科长看了他一眼：“压力大吗？”
林凡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有点。”
“正常。”赵科长说，“所以审核机制不能只靠个人硬顶。你们要把否决条件写进制度，谁触发、谁复核、谁签字、谁整改，都要清楚。”
老周低声对林凡说：“听见没，外部版本的何苗。”
林凡差点笑出声。
核查持续了三个小时。监管小组肯定了部分整改，也指出不少问题：用户画像查看入口太深；部分授权提示仍然使用默认勾选；商家风险评级缺少定期复查；AI 生成内容标识不够显眼；投诉入口在移动端不易找到。
老板一边点头，一边把“立即整改”写得很用力。
会议结束前，赵科长说：“你们做的是技术服务，但服务落到人身上，就不是纯技术。不要等出了事再说用户没看清、商家不规范、算法自动生成。责任链要提前设计。”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会议室桌面上。
监管小组离开后，公司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说终于来了，有人担心以后项目更慢，有人问是不是要加班整改。老板发全员消息：公司将全面升级可信 AI 合规体系。
张磊看到截图，评论：“可信 AI 合规体系，听起来像老板终于给老周的话买了个包装。”
老周说：“包装不重要，里面别空。”
整改任务很快落下来。林凡负责用户画像透明度和高风险推荐申诉入口。陈茜负责投诉流程改版。马骏负责日志访问权限。项目经理负责协调客户，整个人像被监管小组抽走了周末。
林凡改移动端页面时，发现“为什么推荐给我”入口原来藏在三层菜单里，名字还叫“个性化体验说明”。他把入口改到推荐卡片旁边，文字改成“为什么看到这个”。客户一开始嫌影响页面美观。
林凡说：“被精准推荐的人，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精准。”
客户说：“用户不一定看。”
“不看是他的选择，没有是我们的选择。”
这话后来被老周写进了整改纪要。
小区群也听说监管来了公司。林桂兰很骄傲，仿佛监管小组是她派去的：“你们看，我儿子他们公司现在正规了。”
刘大爷问：“那以前不正规？”
林桂兰立刻回：“以前是发展中。”
林凡看着截图，觉得母亲的公关水平也在进步。
晚上，云启未来白板写：
监管不是来灭火，是逼大家提前装水管。
何苗写：
合规不能只靠好人顶住，要靠制度留下来。
张磊写：
老板最怕的不是规则，是规则有检查日期。
林凡写：
用户不一定看见入口，但入口必须存在。
老周看完，补了一句：
责任链提前设计，锅才不会自由落体。
这句话被张磊圈起来，说适合做公司文化墙。
林凡说：“老板不会同意。”
老周说：“所以更适合。”
整改那几天，公司里最忙的不是技术部，而是所有曾经喜欢把“后续优化”写进周报的人。
监管小组走后，“后续”突然有了日期，“优化”突然有了负责人。以前可以在文档里飘半年的词，现在被赵科长一张整改清单按到地上，要求写清完成时间、验证方式和责任人。
张磊来公司楼下等林凡吃饭，看见项目经理顶着黑眼圈出来，吓了一跳：“你们公司这是被监管还是被吸走阳气？”
项目经理有气无力：“别提。以前我以为合规是法务的事，现在发现合规是所有人的加班。”
林凡说：“这话不严谨。准确说，是以前大家省掉的流程，现在集中回来要债。”
项目经理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老周，听着就让人想改需求。”
老周从后面路过：“那说明还有救。”
几个人一起去吃面。项目经理吃到一半，忽然说：“其实监管来也不是坏事。以前我跟客户提风险，他们嫌我找麻烦。现在我说整改要求，客户至少会听完。”
林凡点头：“外部压力有时候能救内部理性。”
项目经理叹气：“就是理性来得太集中，周末没了。”
张磊安慰他：“周末不是消失，只是被流程优化到了未来。”
项目经理看着他：“你们云启未来能不能少生产这种扎心句？”
张磊说：“不能，我们是小型现实加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