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未来决定做独立网站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买域名。
是吵合同。
张磊觉得合同这事不用太复杂。他说他们只是一个还没正式注册的小工作室，做点公众号、海报、咨询、账号内容，合同写得太吓人，客户一看就跑。林凡觉得至少要把交付、版权、退款、保密、责任边界写清楚。何苗则说，如果合同不写清楚，以后吵起来，最先跑的不是客户，是理智。
张磊为了证明自己进步，打开 AI 法律助手，输入：
“请生成一份适用于小型 AI 内容服务工作室的合作合同，要求专业、简洁、保护乙方权益。”
三十秒后，一份合同出来了。
标题：《人工智能内容服务合作协议》。
条款齐全得让张磊眼睛发亮：服务内容、交付标准、费用支付、知识产权、保密义务、违约责任、争议解决。每一条都写得像那么回事，语气专业，结构端正，连“鉴于双方本着平等自愿、诚实信用原则”这种合同味儿都很足。
张磊把文档发到群里。
张磊：法务费省了。
何苗：你上次说省钱，婚礼变葬礼。
张磊：这次没有方言。
林凡没有急着评价。他把合同打印出来，一条条看。前几条没大问题，服务范围写得比较宽泛，但还能改。看到知识产权条款时，他停住了。
合同写：
“乙方基于甲方提供素材及人工智能工具生成的全部成果，其知识产权归乙方所有，甲方获得永久、全球、不可撤销使用权。”
张磊看见“归乙方所有”，很满意。
何苗却皱眉。
“这条有问题。”
“保护我们权益啊。”
“如果客户提供了原创素材，成果全部归我们？你想再开一个洗稿工作室？”
张磊闭嘴。
林凡继续往下看。退款条款写得更危险：
“项目一经启动，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退款。”
林凡抬头：“这条删。”
张磊：“为什么？保护我们。”
“也会显得我们像梁瑞。”
张磊被这句击中，立刻点头：“删。”
违约责任也埋雷。合同写，因 AI 工具故障、平台审核、第三方接口变化导致的交付延迟，乙方不承担责任。林凡看到这条，想起工具跑路、平台封号、婚礼字幕事故。
“也不能这么写。”他说，“这些风险可以约定处理方式，但不能全部免责。”
何苗补：“你不能一边收服务费，一边说工具出错都不关你事。”
张磊看着那份刚才还很专业的合同，表情慢慢变了。
“它怎么这么会把我写成坏人？”
林凡说：“因为你让它保护乙方权益。”
AI 很听话。
它把“保护乙方”理解成尽量少负责、尽量多占权、尽量不退款。合同看起来专业，实际像给云启未来穿了一套不太合身的奸商西装。
他们把合同发给老周。老周看完，只回了一句：
找律师。
张磊心疼：“律师贵吗？”
老周：比打官司便宜。
这句话非常有说服力。
他们找了一个何苗认识的青年律师，姓孟。孟律师看起来比张磊想象中年轻，开视频时还在啃面包。他看完 AI 合同，第一句话是：
“这份合同不是不能用，是用完容易交朋友变仇人。”
张磊说：“这么严重？”
孟律师笑：“AI 合同常见问题。条款有样子，但不理解你们真实业务。它不知道你们会接小店海报、公众号文章、反诈清单、账号内容，也不知道你们既用客户素材，又用公共工具，还涉及平台审核。它只能按模板凑。”
孟律师逐条改。
知识产权改成：客户提供素材仍归客户或原权利人所有；云启未来只对自行创作且不依赖客户既有素材的部分保留署名和案例展示权；最终交付成果的使用权按项目约定授权，涉及第三方素材必须单独确认。
退款条款改成：按阶段付款；未开始部分可退；已完成工作按实际交付结算；因云启未来原因无法交付，应退还相应费用。
AI 工具风险改成：云启未来应尽合理审核义务；平台审核、第三方工具故障等不可控因素发生时，双方协商调整交付方式；关键场景需人工复核。
孟律师还加了一条：
“乙方不得使用未经授权的第三方内容进行改写、降重、洗稿或规避平台审核。”
张磊看见“洗稿”两个字，心里踏实了。
“这个好。”
孟律师说：“写进去不代表万事大吉，但至少表明边界。”
林凡问：“AI 生成合同最大问题是什么？”
孟律师想了想：“它会把法律语言写得像法律，但合同不是语言游戏。合同要对应真实交易。你们的风险在哪里，钱怎么付，东西怎么验，出问题怎么解决，这些不是套模板能解决的。”
张磊说：“那 AI 法律助手没用？”
“有用。”孟律师说，“帮你列框架、提醒事项、翻译术语都可以。但拿来直接签，就像让导航替你开车，还不看红绿灯。”
林凡把这句记下来。
改完合同，张磊看着律师报价，表情像刚失去一个鸡腿月卡。
“法务费真贵。”
何苗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睡眠保险。”
张磊：“那我今晚必须睡得很香。”
云启未来用新合同签下第一个正式项目，是艾大姐卤味摊的年节活动物料。艾大姐看合同看得头大，最后抓住一句：“你们不乱用我照片就行。”
林凡解释：“对，照片只用于这个项目和经你同意的案例展示。”
艾大姐点头：“那就行。还有，鸭脖配方不能写。”
张磊说：“这个属于商业机密。”
艾大姐很满意：“小张现在说话像做生意的了。”
张磊挺胸：“我刚花钱上了法务课。”
合同签完那天，云启未来白板新增：
AI 可以起草合同，不能替你理解交易。
张磊补：
保护自己，不等于坑别人。
何苗写：
条款要长在真实业务上。
林凡最后写：
法律工具越像真的，越要请真人看一眼。
晚上，林凡把这次经历写成文章，《AI 生成合同，看起来专业不等于能签》。文章里没有提供法律建议，只写了他们踩到的几个坑：版权归属写过头、退款条款太绝对、免责条款太贪心、第三方素材没边界、平台审核风险没处理。
评论区有人说，自己用 AI 写租房合同，差点把押金条款写成房东单方面解释。有人说用 AI 写合作协议，结果交付物验收标准模糊，吵了一个月。还有人说，AI 写的合同看起来比自己写的专业，所以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张磊置顶了一条：
“专业感不是专业本身。”
林凡把这句抄进笔记本。
又补：
越重要的文字，越不能只看它顺不顺。
合同、病历、判决、贷款、授权、道歉。
这些东西不需要漂亮，需要负责。
窗外，城市仍然有很多人在用 AI 生成合同、声明、协议和承诺。模板一键出来，格式整齐，措辞稳重，像给风险套上西装。
可西装不会替人负责。
签字的人，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