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刚过一半,江城街头忽然像被谁统一刷了一层“AI”。
理发店门口挂出“AI 发型设计,扫码测脸型”;奶茶店推出“AI 推荐今日幸运口味”;健身房宣传“AI 体态评估”;摄影馆打出“AI 精修证件照,拯救不上镜人生”;连小区楼下卖卤味的摊子都贴了张纸:AI 口味分析,精准推荐鸭脖辣度。
林凡第一次看见那张纸时,站在摊前笑了半天。
摊主大姐问:“小伙子,你笑啥?”
“你们这个 AI 怎么分析?”
大姐指了指自己。
“我分析。我姓艾。”
林凡沉默两秒,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
“您这个最诚实。”
大姐得意地说:“他们都蹭,我也蹭。顾客问我是不是人工智能,我说我是人工,挺智能。”
林凡买了一袋鸭脖,回去讲给张磊听。张磊听完,立刻拍桌。
“这个大姐应该加入云启未来,她已经掌握品牌差异化了。”
“她比你靠谱。”
“我承认。”
全民 AI 化的浪潮来得很快。不是那种宏大新闻里的快,而是生活缝隙里一点点冒出来的快。朋友圈里有人晒 AI 头像,有人晒 AI 写的辞职信,有人用 AI 做旅游攻略,结果第一站推荐了已经关闭两年的景区。家族群里,林桂兰开始转发“如何识别伪 AI 健康骗局”,同时继续让小灵查菜谱。张磊所在的快点文化,每天都在研究怎么把 AI 工具塞进短视频脚本里,哪怕只是自动生成标题,也要在方案里写“AI 辅助内容生产体系”。
青橙数科的客户咨询也多了起来。
钱总很兴奋,把会议室白板写满了“AI 客服”“AI 营销”“AI 数据分析”“AI 智能推荐”。林凡看着那些词,感觉像看一锅东北乱炖,什么都往里放,反正最后统这叫科技。
赵哥让他和王启做一个内部工具清单,筛选真正能接入项目的 AI 服务。
林凡越筛越头大。
市面上的工具多得吓人。AI 写作、AI 修图、AI 配音、AI 字幕、AI 简历、AI ppt、AI Logo、AI 数字人、AI 客服机器人。每个网站都说自己效率提升十倍,每个产品都号称“普通人也能轻松上手”。价格从免费试用到一年会员几千不等,功能介绍写得像天赋觉醒,实际体验常常像开盲盒。
刘洋试了一个 AI 前端页面生成工具。
输入需求:生成一个简洁的客户管理后台页面,包含搜索、表格、标签筛选、分页。
工具生成得很快。页面乍一看还行,按钮规整,颜色清爽。刘洋兴奋地把代码复制下来,跑起来后发现搜索框不能搜,分页按钮只是装饰,标签筛选点了以后页面刷新成空白。
刘洋盯着屏幕。
“它生成了一个拥有后台气质的前台摆设。”
王启说:“适合给领导演示。”
赵哥路过,听见一句,停下脚步。
“别瞎说。”
刘洋立刻闭嘴。
没过多久,钱总真的让他们做一个 AI 应用演示页给客户看。刘洋看着那段不能用的代码,表情复杂。
“我是不是预言家?”
王启拍了拍他肩膀。
“职场里最可怕的不是你说错,是你说对了。”
云启未来这边也进入了忙碌期。
洗衣店客户想做“AI 智能洗护顾问”,实际功能是根据衣物材质推荐洗涤方式。林凡觉得这个可以,至少有实用价值。小餐馆老板想让 AI 根据顾客星座推荐菜品,张磊觉得有趣,林凡觉得容易被饿着的人骂。儿童口才培训机构想用 AI 生成孩子课堂点评,林凡直接标红:涉及未成年人,必须人工审核,不能自动评价孩子性格。
张磊看着那行红字。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们公司的风控部门。”
“公司一共两个人,总得有人不疯。”
“那我负责疯?”
“你负责把疯卖得不违法。”
张磊认真点头。
“分工明确。”
小餐馆那单最后还是接了,但他们把星座推荐改成了“今日口味小测试”。用户选择“想吃辣还是清淡”“一个人还是多人”“预算多少”,系统给出菜品推荐。老板一开始嫌不够玄学,说星座更吸引年轻人。张磊差点动摇,林凡坚持说别让顾客觉得水瓶座只能吃宫保鸡丁。
老板听完哈哈大笑,最后同意。
一个小测试其实很简单,用不上真正的 AI,规则判断就能做。可老板坚持要在海报上写“AI 推荐”。林凡又开始头疼。
“这不算 AI。”
张磊说:“写智能推荐?”
“也有点夸。”
“趣味推荐?”
“这行。”
老板不太满意。
“趣味推荐听着不高级。”
林凡说:“但不骗人。”
老板想了想:“那写 AI 趣味推荐?”
林凡和张磊对视。
人类总能在诚实和营销之间找到一个让双方都别扭的中间地带。
最后海报写成:趣味口味推荐,AI 辅助生成。
实际上 AI 只参与了文案措辞,但至少没有说它会读心。
张磊对此评价:“我们像在给虚假宣传做减脂。”
林凡说:“能少一斤是一斤。”
随着咨询增加,张磊的副业群也越来越热闹。群里每天都有新工具分享,气氛像集体赶海,谁都想从潮水里捡点东西。有人用 AI 做头像接单,十块钱一张,一晚上接几十单;有人用 AI 配音做书单号,说三天涨粉两千;有人用 AI 字幕给短视频翻译外语,结果把“老板画饼”翻成了“boss draws cake”,评论区一片欢乐。
张磊把那个翻译截图转给林凡。
“这个好,boss draws cake。以后钱总画饼,可以说他在 draw cake。”
林凡回复:小橙可能会翻译成战略愿景。
张磊:资本主义语言滤镜。
群里还有人推荐 AI 修图工具,说能一键把普通照片修成高级写真。张磊手痒,把自己的证件照上传进去。生成结果出来,他沉默了。
照片里的他下颌线清晰,眼神深邃,皮肤细腻,气质像刚从偶像剧里失业。
林凡看完,诚恳评价:“这不是修图,这是换人。”
张磊盯着照片。
“如果我拿这个去相亲,会不会构成诈骗?”
“取决于你本人到场时对方报警速度。”
张磊把照片发朋友圈,配文:AI 眼里的我。
评论区很快炸了。
同学 A:哪家医院?
同学 b:这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哥?
林桂兰也看见了,私聊林凡:小张这是咋了?整容了?
林凡回复:AI 修的。
林桂兰:哦,那就是假的。
林凡看着这句,欣慰地发现林桂兰的数字素养正在进步,至少在识别张磊虚假帅气方面非常准确。
全民薅羊毛的热潮里,翻车也越来越多。
快点文化有个同事用 AI 写辞职信,本来想表达“感谢公司培养,但个人发展方向不同”,AI 写成“感谢公司多年来对我的塑造,让我在痛苦中成长”。他一时没检查,直接发给主管。主管回了三个字:你痛苦?
那同事当场社死,辞职流程从体面告别变成情绪劳动。
青橙数科行政用 AI 写团建通知,生成了一句“请大家放下工作压力,积极投入集体活动,不得无故缺席”。员工看完纷纷表示压力更大了。
林凡的客户管理系统也遇到 AI 翻车。一个客户让他们接入 AI 客服,要求自动回答常见售后问题。测试时,客户问:“发票开错了怎么办?”AI 客服回答:“请保持冷静,发票错误并不代表人生失败。”
赵哥看着测试记录,沉默良久。
“它安慰得挺真诚。”
王启说:“就是没解决问题。”
林凡把这个案例记进风险清单:AI 客服必须限制回答范围,无法识别时转人工。
钱总看见,又说他保守。
林凡已经习惯了。
晚上,云启未来开“战略会议”。地点是出租屋客厅,参会人员两人,会议物资是一袋鸭脖和两听可乐。张磊把最近接触到的 AI 工具列在白板上,试图规划业务方向。
“AI 文案,我们能做。AI 脚本,能做。AI 修图,我们谨慎做。AI 配音,感觉可以研究。AI 字幕,也能接。AI ppt 呢?”
林凡说:“看情况。ppt 不能只生成漂亮废话。”
“漂亮废话也是很多公司的刚需。”
“你说得让我无法反驳。”
张磊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写下“AI 工具代运营”。
“我们可以帮小商家用一些工具,教他们怎么别翻车。”
林凡想了想。
“这个方向靠谱。不是卖神话,是做落地。”
“那宣传语怎么写?”
林凡说:“让 AI 少翻车,让老板少丢人。”
张磊眼睛一亮。
“这个太真实了。”
“可能不够高级。”
“高级版:为中小企业提供 AI 工具落地与内容生产风险控制服务。”
“你看,你已经被甲方污染了。”
张磊得意。
“这叫成长。”
两个人正聊着,公众号后台又来了一条私信。
对方说自己开了一家宠物摄影工作室,想用 AI 给宠物照片生成“梦幻大片背景”,问能不能做。
张磊看向林凡。
“宠物摄影,梦幻背景。”
林凡心里出现一种不祥预感。
“先问清楚,是修背景,还是把狗修成龙。”
张磊回复过去。
对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一只黑白边牧坐在小板凳上,眼神聪明得像能自己交社保。客户希望把背景换成星空、森林、宫殿、赛博城市,做成套餐售卖。
张磊看完,认真地说:“这狗比我有职业前景。”
林凡说:“至少它不用写日报。”
这个项目他们接了。
AI 换背景确实适合一种场景,但林凡要求每张图必须人工检查边缘、爪子、眼睛和毛发,不能把狗修成奇怪物种。张磊负责沟通,客户很满意,说现在年轻人养宠物舍得花钱,AI 梦幻大片肯定有市场。
他们做出第一批样图后,效果不错。边牧坐在星空下,像刚思考完宇宙和狗粮的关系。客户发朋友圈试水,预约一下多了不少。
张磊看着反馈,感叹:“AI 终于干了点不吓人的事。”
林凡点头。
“因为需求适合。”
“什么意思?”
“换背景、做风格化,本来就允许一定想象。你让它做医疗建议、法律判断、孩子评价,就危险。”
张磊在白板上写:AI 适合搞气氛,不适合定人生。
林凡看见,笑了。
“这句不错。”
“写进公司价值观?”
“先写进脑子。”
七月底,云启未来的月收入加起来突破五千。张磊兴奋地做了一张营收图,柱状图只有一个月,却被他做得像上市公司财报。林凡看完,说你这图最大的优点是没有同比下滑。
张磊反击:“因为我们没有历史包袱。”
林凡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挺像创业者。
可热闹背后,问题也开始冒头。
咨询的人越来越多,真正愿意为人工判断付钱的人却不多。很多客户以为 AI 生成很便宜,就觉得服务也该便宜。他们说“反正都是 AI 写的”,说“你们点几下就行”,说“一个工具我也能用,就是没时间”。
张磊听得火大。
“他们怎么不说饭店炒菜也是锅炒的,厨师点几下就行?”
林凡说:“因为大家看得见厨师流汗,看不见你改提示词改到想撞墙。”
AI 把劳动藏起来了。
它让成果出现得太快,以至于别人以为过程也很轻。初稿几秒钟,修改几小时;图片一键生成,细节半天修;客服机器人接入一天,知识库整理一周。可在客户眼里,那个“一键”太耀眼,耀眼到后面的人工都像理所当然。
一天晚上,张磊接到一个客户电话。对方想做 AI 视频号矩阵,要求一周出一百条短视频脚本,预算三百。
张磊听完,礼貌地说:“老板,三百一百条,平均一条三块。”
对方说:“AI 生成嘛,不难。”
张磊沉默两秒。
“那您自己生成就行。”
对方说:“我不会啊。”
张磊微笑,语气温柔。
“不会就是另外的价格。”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林凡。
“我刚才是不是很有乙方尊严?”
林凡点头。
“有,虽然余额不一定支持。”
“尊严和余额总得先保一个。”
“今天保得不错。”
张磊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窗外,城市热得发闷。各种 AI 工具一夜之间冒出来,吸引着每一个不想落后的普通人。有人赚到小钱,有人买了没用的会员,有人把照片修成陌生人,有人把狗送上星空,有人靠 AI 找工作,有人被 AI 写的辞职信坑到无话可说。
大家都在薅。
有些人薅到了羊毛,有些人薅到一手空气,还有些人没注意,自己已经站进了别人准备好的羊圈。
林凡把白板上的几条规矩重新看了一遍。
不洗稿,不诈骗,不拖款。
不把普通功能硬吹成神迹。
AI 适合搞气氛,不适合定人生。
这些话写得很土,也不高级。
但在那个全民狂欢的夏天,它们像几块小石头,压着云启未来这块随时可能被风口吹跑的破布。
张磊忽然说:“凡子,我们是不是也该买个公章?”
林凡看他。
“先注册公司。”
“注册要钱吗?”
“要。”
张磊沉默。
“那先买印泥?”
林凡笑到不行。
云启未来离真正的公司还很远。
但离下一次翻车,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