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宫就被吕布的亲兵从卧榻上请了起来——说是请,实则半扶半拽,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妥。亲兵只说了一句“将军急召”,他心头一紧,只当是军情骤变,火急火燎地赶进了中军大帐。
掀帘入帐,他才发现吕布正赤着上身踞坐案后,他手里捏着的半截断令箭。案上摊着徐州山川舆图,边角被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死死压住。
“公台。”吕布抬眼扫了他一下,“坐。”
陈宫没有坐下,而是立在帐门处,目光扫过吕布赤裸的上身——脖颈上交错的抓痕,肩头斑驳的红印,锁骨处那片扎眼的痕迹。
“将军急召臣前来,是要商议曹操使者的事?”陈宫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还是,商议秦宜禄的事?”
“都议。”
吕布把手里的断箭扔在案上。“曹操派了夏侯惇来,领兵五百,屯在城外三十里。来意不明。”
“来意再明不过。”陈宫走到案前,依旧没有落座,“曹操刚迎天子入许都,正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派夏侯惇来,无非是给将军封官,按惯例,不外乎平东将军或是平北将军,再划个山阳郡作食邑,让将军替他挡住袁术、袁绍两路大军。”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接了这封官,将军便成了曹操挡在徐州的藩篱;不接,便是与曹操公然为敌。”
这人的脑子,果然比前世史书里写的还要通透。原主只看得见印绶上的荣华,欢天喜地接了封赏,心甘情愿做了曹操的马前卒,最后落得个白门楼缢首的下场,到死都没看清曹操的算盘。
“我准备不接。”吕布说。
陈宫抬起清瘦的脸,素来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意外。
“不接?”
“不接。”吕布站起身,八尺有余的雄躯在残灯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但我也不会就此与他撕破脸。我要见夏侯惇,当面跟他谈条件。我要朝廷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徐州牧,或是镇东将军。要的是朝廷明发的正式诏书,不是曹操借天子之名,随便盖个章的私货。”
陈宫沉默了。
他盯着吕布看了很久。亲兵轻手轻脚进来添灯油,见两人僵持着,又屏着呼吸退了出去。
“将军今日……有些不一样。”陈宫终于开口,用词极为克制。
吕布反问:“公台以为,此计如何?”
“臣以为,曹操绝不会答应。”陈宫的声音重归冷静,“徐州牧是一方封疆大吏,镇东将军更是朝廷重号将军。曹操刚把天子握在手里,借这面旗帜号令天下,若头一道正式诏书,就给将军封此等高位,天下诸侯必会人人要官!曹操此人,素来多谋,绝不会同意此事。”
“所以他不会一口答应,却也绝不会断然拒绝。他会跟我就地还价。”
吕布重新落座,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就算压到最后,我至少也能拿到一个朝廷正式册封的杂号将军,外加朝廷明文承认的徐州军政全权。我要的,从来不是曹操的承认,是大汉朝廷的承认。有了这道正式诏书,我在徐州,就不再是自领州事,而是奉旨牧守一方的朝廷命官。他日袁术来犯,便是谋逆作乱,攻打朝廷命官;曹操要动我,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刚立起来的朝廷法度。”
陈宫再度陷入沉默,只是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短了许多。
“此计可行。”他只说了四个字,字字笃定。“但夏侯惇那边,将军打算如何谈?”
“先不谈。”吕布抬手将案上的舆图卷了起来,“先让他等一天。”
陈宫的眉峰猛地抖了一下。
“将军要晾曹操的使者?”
“不是晾他,是让他看清楚。”吕布起身走到帐门口,猛地一把掀开帐帘。破晓的晨光裹挟着秋晨特有的清寒与泥土腥气,瞬间涌进帐内,刺得人眼睫微颤。远处的校场上,早起的老卒正打扫马厩,刷马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公台,你看看这营地。”他抬手指向帐外,声音里没有半分玩笑,“营门守军松松垮垮,兵器架上的长戟都生了锈。我连自己的兵都没整肃明白,拿什么跟夏侯惇谈条件?说穿了,他夏侯惇就是来探我军虚实的,所以今日暂且不谈。”
他转过身,直视着陈宫:“今日,我要整军。公台,你去把府库的钱粮账簿尽数整理妥当,今日午时之前,我要亲眼过目。”
陈宫终于坐了下来。他落在案边的胡凳上,瞥了一眼吕布脖颈上未消的抓痕。
“秦宜禄的事,将军不打算给臣一个说法?”陈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吕布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冷硬。“公台想知道什么?”
“将军的后宅私事,本不是臣该过问的。”陈宫垂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吕布看着陈宫的眼睛,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宫这种人,从不会揪着主公的私事追问不休。他只会在心里默默称量,把“好色如命”四个字,和“有勇无谋”“反复无常”的标签放在一起,一点点往上加砝码。等哪天砝码加够了,他便会像当初离开曹操一样,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杜氏,我留在府中了。秦宜禄的幼子,我也会交由杜氏亲自抚养。”吕布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遮掩,“接下来我要公台帮我做一件事,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私下串联部将,想借机生事乱我军心……”他直视着陈宫的眼睛,目光沉沉,“公台能替我盯着吗?”
陈宫沉默了许久。
“臣,领命。”
他起身告退,走到帐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背对着吕布低声道:“将军,你脖颈上的那些伤,要不要先请军医处理一下?”
吕布抬手抚上脖颈,指甲划过的地方还留着细碎的刺痕。他想起昨夜,这具身体的原主撕碎杜氏衣衫时,那个女人拼了命的反抗,指甲死死嵌进他脖颈两侧的皮肉里。这些带血的抓痕,是那场暴行里,她唯一能做的反抗。
“不必。”他放下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不是伤,是教训。”
陈宫没有再问,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吕布坐回案后,伸手翻开案头最上面的一卷竹简——军中的兵册。这具身体的原主,从来懒得管这些东西,只知道自己麾下有高顺的陷阵营,有张辽的并州铁骑,至于兵员实数多少、粮草储备几何、武器损耗几成,一概不闻不问。
但他不行,他不能重蹈白门楼的覆辙。
帐帘又被人匆匆掀开,这次进来的亲兵,脚步比先前更急,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古怪。
“将军!”
“讲。”
“高校尉在营门外求见,他说……”亲兵喉头滚了滚,“他说,想请将军把陷阵营的指挥权,交还给魏司马。”
吕布猛地抬起头,高校尉,高顺。如今他的正式官职,是陷阵营校尉。
“他亲口说的?”
“回将军,亲口说的。”亲兵垂着头,一字一句回道,“高校尉说,陷阵营本是将军的亲兵营,魏司马是将军的妻弟,由他统领最为合宜,他自请调去外城守城,绝无半句怨言。”
吕布握着竹简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将竹简放回案上。他瞬间就明白了,郝萌叛乱刚平,是高顺连夜带兵平叛,可叛乱之后,原主非但没有重赏高顺,反倒因为亲疏远近,把他一手练出来的陷阵营,硬生生夺过来交给了自己的小舅子魏续。
高顺自始至终没说过半句怨言,只是在沉默里,等着那个只知任人唯亲、把兵权交给心腹姻亲的蠢货,能有醒过来的一天。
而今日他急召陈宫入帐的消息传遍了军营,高顺大概是听到了风声,特意来确认,这帐里的主公,到底还是不是从前那个。
吕布站起身,伸手拿过一旁的外袍,利落地系好。“去把魏续给我叫来。”
亲兵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现、现在?”
“就现在。”
亲兵不敢多问,转身就往外跑。吕布系紧腰间革带,抬手拿过兵器架上的一把环首刀。他将刀佩在腰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天已大亮,校场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远远就能看见一队兵卒正在操练,喊杀声整齐划一,穿透晨雾,震得人耳膜发颤。那是陷阵营的训练场,高顺正立在点将台上,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像一杆立在地上的铁枪,浑身上下都透着军人的肃杀。
而校场的另一头,魏续正带着几个亲兵,吊儿郎当地晃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腰带上挂着的玉佩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当当地破了军营的肃静,手里还攥着一把折扇——这是刀枪林立的军营,不是他娘的勾栏戏台。
吕布大步迎了上去,拦在了他面前。
“魏续。”
魏续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张嘴就喊:“姐——”
刀没出鞘。
厚重的刀鞘横着抡出,精准砸在魏续的膝盖窝上,一声脆响,骨节撞击的声音听得人牙酸。魏续惨叫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手里的折扇飞出老远,在满是马粪泥浆的地上滚了两圈,脏得不成样子。
周围操练的兵卒全都看呆了,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陷阵营的统领。”吕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每日跟着普通士卒一同出操,再敢做一天废物,我就把你扔去马厩喂马。听懂了吗?”
魏续仰着脸,又惊又怒,满心的怨怼却半句不敢骂出口,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愣是没敢掉下来。
吕布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点将台。高顺远远看见他过来,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
“高顺,接令。”吕布站定在点将台前,声音传遍了半个训练场。
高顺毫不犹豫,单膝跪地,铁甲撞击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声响。
“即日起,陷阵营全权指挥权重归高顺。除本将之外,任何人无权调动陷阵营一兵一卒。”他目光扫过远处还跪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魏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敢拦你,拿刀说话,出了事,本将担着。”
高顺猛地抬起头,那双常年覆着风霜、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火光:“喏!末将领命!”
吕布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脚步。
“高校尉,我再问你一件事。”
“将军请讲。”
“陷阵营,眼下能拉上战场的,还有多少人?”
高顺的回答没有半分停顿:“七百人。”
吕布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平郝萌之乱那场硬仗,陷阵营伤亡过半,剩下的这七百人,全是高顺亲手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百战老兵。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眼下头等大事,便是补充兵员,恢复陷阵营建制。
“七百人,就七百人。”吕布的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这七百人,每人每月多领两斗军粮、一斤鲜肉,饷银翻倍。所有钱粮,从府库直接划拨,任何人不得克扣。”他直视着高顺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但我要这七百人,能打出七千人的气势。”
高顺没有说半句豪言壮语。他只是再度重重单膝跪地。
朝阳终于彻底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晨光洒满了整个军营。吕布走出陷阵营的营地,迎面就撞见了一个人。那人正斜倚在辕门边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马鞭,看样子,已经等了他许久。
张辽。字文远,八健将之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深目,轮廓棱角分明,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锐利。
“将军。”张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目光在吕布脖颈的抓痕上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夏侯惇那边的使者,方才又派人来催了,问将军何时肯见。”
“让他等着。”吕布淡淡道。
“末将已经让他等着了。”张辽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末将回说,将军今日整军,无暇见客。”
吕布看了他一眼。在原主眼里,张辽这人从来不好用——不会阿谀奉承,不会赌咒表忠心,每逢战事永远冲在最前,打完仗却只报结果,从不多问半句奖赏。可就因为他从不主动邀功,原主便总看不透他的心思,对他始终存着戒心。
“文远,”吕布忽然开口,“你麾下眼下,能调动的骑兵有多少?”
“一千二百人,皆是并州老卒。”张辽答得干脆。
“若是我让你带人去城外跑一圈,让夏侯惇的探马清清楚楚看见我军的骑兵,却绝不能先动手,你能做到吗?”
张辽沉默了片刻,指尖转着马鞭,抬眼问道:“跑多远?”
“沿他营地外围,跑二十里。”
“几时出发?”
“现在。”吕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上你的人,沿着夏侯惇的营地外围绕足二十里。旗号全部打出来,让他的探马看得清你们的影子,绝不能与他的人交兵,结束后,立刻回来向我复命。”
张辽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是猎手终于遇上了合心意的猎物,骨子里的血性被勾了起来的模样。
“遵命。”
他抱拳应下,转身就走。吕布这才发现,这人走路,竟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一盏茶的工夫不到,辕门外便响起了滚雷般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千骑奔腾,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发颤。吕布立在校场上,听着蹄声渐渐消失在远方,目光扫过训练场。陷阵营的兵卒已经重新列好了队,高顺站在队列最前,喊着操练的口令,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校场。而不远处的普通步卒营,兵卒们还在嬉笑打闹,松松垮垮,两边的差距,一目了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七百人的陷阵营,只能帮他打赢一场战斗,却绝不可能帮他打赢一场战争。要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要想改写白门楼的结局,他需要更多的高顺,更多的张辽,还有——他转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一个能帮他算清天下账目的陈宫。
而在这一切开始之前,他必须先把眼前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一点一点,彻彻底底地收拾干净。
就在这时,辕门外的马蹄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消失,是戛然而止的骤停。
紧接着,一声悠长凄厉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那是城外斥候的紧急警讯。
吕布猛地转过身。一个斥候疯了似的翻身下马,满头大汗,穿过晨光冲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报——!将军!夏侯惇的五百部卒,昨夜分批潜出营地,借夜色掩护沿小路绕开了我军所有斥候,今早已向我军南面粮仓,急行军三十里!前锋距粮仓,已不足十里!”
吕布的手,骤然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柄上。
他瞬间就想通了。夏侯惇根本不是来封官的。或者说,封官只是他明面上打出来的牌。整整一夜的潜行,把五百人拆成数支小队,借夜色绕开所有斥候,直奔徐州军的粮仓——这根本不是使者该有的做派。
明面上的封赏是幌子,暗地里才是真正的试探。试探你这徐州之主,到底配不配让他曹操,给你这个官。
“传令!”吕布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字字带着杀伐之气,“命张辽所部骑兵,立刻回营!另外——”
他抬眼望向马厩方向。
“把我的赤兔马,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