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
王文圣吃完饭,就往校门口走。
老榕树在学校斜对面,树荫大,挡太阳,平时少有人往那儿去。
他站在树底下,往路口望。怀里揣着个布包,包着上午收的货款,还有昨天的现货钱,厚厚一沓。
等了约莫十分钟,远处传来摩托的轰鸣声。
一辆二手本田摩托,突突突地开过来。
开车的人头发吹得乱翘,夹克领口敞开着,正是王文林。
摩托吱地一声停在路边。
王文林摘了头盔,甩了甩头发,额头上全是汗。
“可算到了!工厂食堂吃饭人太多,排了半天队。”
他说着跳下车,搓了搓手,“钱呢?凑够没?不够我这儿还有点。”
“够了。”王文圣把布包递过去,“上午收的钱还有预付款。付一千八百四的货款足足有余,剩下的晚上再对帐。”
王文林接过布包,捏了捏,沉甸甸的。
他也没数,直接塞进怀里。
“行,那我直接走了。两点前肯定回来,货给你放传达室。”
“你跟传达室阿伯说好了没?”
“说好了。”王文圣点头,“塞了两蚊糖,答应帮咱们放半天。”
“那就行。”王文林戴上头盔,“对了,你要的热门歌手我让阿强多装。白版三百盒够不够?不够我再加点。”
“够了。”王文圣说,“卖完再补,别压货。”
“靓封两百盒,你让阿强把最新的电视剧主题曲多装点,女生爱听。”
“知道了!”王文林拧了油门,“我走了!”
摩托突突突地响,王文林拧了油门,一溜烟开走了。
车尾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路口。
王文圣站在树底下,看着摩托走远。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了个旋。
他转身往学校走。
下午还有课,也还有新的订单要接。
王文林骑着摩托,一路往深水埗去。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怀里揣着一千多蚊现金,烫得慌。
以前兜里最多装几十蚊零花钱,什么时候揣过这么多钱。
他心里又激动又有点慌,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把钱捂得更严实。
路上车不少,货车、单车、小巴挤在一起。
他车技好,左穿右插,开得飞快。
四十多分钟,就到了鸭寮街。
街面上比周末还热闹。
拿货的小贩、淘货的年轻人、修电器的师傅,挤得水泄不通。
摩托开不进去,他停在街口锁好,快步往美声影音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阿强站在柜台后面擦机子。
“阿强!”王文林推门进去,“我来了。”
阿强抬头看见他,笑了笑。
“挺快啊。我以为你得下午两点才能到。”
“摩托快。”王文林走到柜台前,“货呢?备好了没?”
“后面呢。”阿强掀开门帘,冲里面喊,“把文哥的货搬出来。”
里面应了一声,两个工人搬着两个大纸箱出来。
咚地一声放在地上。
“三百白版,两百靓封。”阿强踢了踢箱子,“都点过数了。热门歌占七成,保证好卖。”
“你点点?”
王文林蹲下来,拆开箱子验货。
白版整整齐齐码着,白白净净,带芯是深褐色的,确实是tdK的带基。
靓封都套着透明塑封,封皮是新印的歌名,比上次的还鲜亮。
他随手抽了几盒,对着光看了看带芯。
没问题。
“不用点了,咱们这关系,我还信不过你?”
王文林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布包,把钱倒在柜台上。
一沓一沓的零钱,十蚊五蚊一蚊的都有。
“你数数,一千八百四。刚收的货款,零的多。”
阿强笑了笑,也不客气,低头数钱。
数了两遍,点点头。
“正好。”
他把钱收进抽屉,又压低声音,凑过来一句:
“最近差佬查得严,尤其是翻录磁带这块。你们回去卖的时候小心点,别太招摇。”
“上周街尾有个摊子被抄了,货全没收,还罚了两千蚊。”
王文林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严?”
“可不是嘛。”阿强耸耸肩,“正版商投诉,说侵权。港府不得不做做样子。你们小打小闹的,一般没人查。但别堆在大街上卖,太扎眼。”
“知道了。”王文林点头,“谢了啊兄弟。”
“客气什么。”阿强递给他一张名片,“以后要货,提前打电话。量大的话,我给你再往下压一毫两毫的,不是事。”
“对了,你上次问的复制机,我帮你留意了。有家店开开工不足,机器多了,有台九成新的,松下的,一拖四,四千二百蚊就能拿。你要不要?”
四千二百蚊。
比上次说的全新货便宜八百。
王文林心里动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现在手里刚够进货的钱,哪有闲钱买机器。
“暂时先不买。”他挠挠头,“刚起步,量还没那么大。等再卖几天,量起来了再说。”
“行。”阿强也不劝,“我给你多留几天。你什么时候想要了,随时找我。”
俩人又聊了几句厂里的闲事。
阿强也是元朗出来的,跟王文林以前是同学,聊起来话题多。
聊了十来分钟,王文林看看时间,快一点半了。
“不跟你聊了,我得赶紧回去。下午还要上班,货还得给我弟送学校去。”
“行,你忙你的。”阿强摆摆手,“下次来一起喝酒。”
“好嘞!”
王文林让工人帮忙把两个纸箱搬到摩托上,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
绑完拍了拍箱子,放心了。
跨上摩托,拧了油门,突突突地往元朗赶。
来的时候是空车,回的时候载着两箱货,沉了不少。
他不敢开太快,稳着油门跑。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路边的房子、树木往后退。
他心里美滋滋的。
五百盒磁带,卖完能赚多少钱。
算来算去,算得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下午一点五十,摩托停在了元朗公立中学门口。
王文圣已经在传达室边上等着了。
“挺快啊。”他走过去,帮着解绳子。
“那是,也不看是谁开的车。”王文林得意地甩甩头,跳下车。
“货都点过了,没问题。阿强说热门歌多装了不少,卖得快。”
“对了,他说最近查得严,让咱们卖的时候小心点,别太招摇。街尾有个摊子被抄了,罚了两千。”
王文圣点点头。
“知道了。我会跟他们说,别在走廊扎堆交易。”
他掀开箱子看了一眼。
白版白花花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靓封的塑封亮闪闪的,看着就像样。
“货先放传达室。”他说,“你赶紧回厂吧,别迟到了。”
“行。”王文林戴上头盔,“晚上回家对账。”
“嗯。”
摩托突突突地又开走了。
王文圣跟传达室阿伯打了声招呼,把两个箱子搬到角落,用布盖好。
阿伯笑着摆摆手:“没事,放这儿吧,丢不了。”
“麻烦阿伯了。”王文圣递过去一包烟,是刚才二哥留下的。
阿伯推辞了两句,还是收下了,脸色更和气了。
上课铃刚好响起来。
王文圣快步往教室走。
下午还有两节课,下课就能出货。
新货一到,欠的订单都能补上,还能再接一批新的。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消息就传开了。
新货到了,白版管够。
本来还在犹豫的人,立马都跑过来订。
张景耀几个人,又忙开了。
“我要两盒白版!昨天欠我的一盒加上今天的一盒!”
“给我来一盒靓封的,要最新的《强人》主题曲!”
“我订三盒白版,明天来拿!”
人比上午还多。
不光本班的,隔壁几个班的都跑过来了。
走廊里挤得水泄不通。
张景耀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都有份!”
“白版十蚊,靓封十二!不讲价啊!”
林少明蹲在地上,从袋子里拿磁带,递一盒收一份钱。
陈德昌在边上记账,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三个人配合默契,速度比上午快多了。
文俊杰也跑上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低年级的男生。
“圣哥!这是我朋友,初二的,要拿十盒白版。”
王文圣看了那两个男生一眼。
俩人有点拘谨,搓着手笑。
“按说好的价,八蚊五一盒。”王文圣说,“学校里统一卖十蚊,不许乱价。”
“知道知道!”其中一个男生赶紧点头,“我们肯定不乱卖。”
王文圣从袋子里数出十盒白版,递给他们。
男生递过来八十五蚊钱,数了两遍,才小心翼翼揣好磁带。
俩人跟文俊杰说了声谢谢,兴冲冲地跑下楼了。
“行啊你。”王文圣看了文俊杰一眼。
“嘿嘿。”文俊杰挠挠头,“他们俩早就想卖了,就是找不到货源。”
“圣哥,我今天再订十五盒白版,五盒靓封。明天来拿行不?”
“行。”王文圣点头,记在本子上。
文俊杰乐呵呵地跑了。
第二节课下课,人更多了。
连高年级的都有人过来问。
消息传得快,整个中学部差不多都知道了——中五甲班有便宜磁带卖,比墟里便宜三蚊,音质还一样。
来买的人络绎不绝。
张景耀几个人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上课铃响,才消停下来。
几个人回到座位上,都满头大汗。
“我靠,累死我了。”张景耀瘫在椅子上,扇着课本,“怎么这么多人?以前没发现咱们学校这么多爱听歌的。”
林少明笑着说:“以前是墟里卖得贵,舍不得买。现在便宜三蚊,当然都抢着要。”
陈德昌把钱收好,数了两遍。
“我这儿收了快两百蚊了。比一上午还多。”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兴奋。
以前从来没想过,在学校里也能赚钱。
还赚得这么容易。
张景耀已经开始盘算,赚了钱买个新收音机,再买身新衣服。
林少明想攒钱考tVb训练班,报名费、置装费都要钱。
陈德昌想攒着,毕业的时候给家里添个新风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因为这小小的磁带,日子好像一下子多了点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