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完。
堂屋的灯暗了一半,文彩珠蹲在天井里洗衣服,肥皂泡搓得满地都是。王为民搬了竹椅坐在门口,跟上门串门的族叔聊天,烟圈一圈圈飘在夜色里。
王文圣揣着皱巴巴的零钱和小本子,侧身溜进西屋。
二哥王文林的房间在西厢房,一推开门,烟味混着塑胶味扑面而来。
床上摊着半开的纸箱子,剩下的磁带码得歪歪扭扭。王文林盘腿坐在床沿,面前摆着一堆皱巴巴的钞票,正一张张捋平了摞起来,嘴角翘得老高。
听见动静,他抬头瞅了一眼,赶紧把钱往边上扒了扒。
“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快过来对账!”
王文圣反手带上门,拉过凳子坐下。
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放在床沿上。
有十蚊的,有五蚊的,还有一堆一蚊的钢镚,哗啦散在床单上。
“我这边的。现货二十盒,十盒白版,十盒靓封。按拿货价结的,白版九蚊,靓封十一蚊。一共九十加一百一,两百蚊整。”
他说着翻开小本子,指尖指着一行行数字。
“订单一共六十六盒。同学那边五十四盒,小妹那边十二盒。白版三十二盒,靓封三十四盒。”
王文林哦了一声,把自己面前的钱推过来。
“我这边三十盒现货,全卖光了。二十盒白版,十盒靓封,都是给工友的熟价,白版九蚊,靓封十一蚊。一共两百九十蚊。”
他挠了挠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了一串名字。
“订单六十九盒。白版四十盒,靓封二十九盒。都是车间工友订的,还有两个隔壁制衣厂的,托人带话要的。”
俩人对着本子,一笔一笔核。
核完现货,核订单。
核完订单,转头点床底下的存货。
纸箱拖出来,掀开盖子。
白版一摞,靓封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白版……七十盒。”王文林数了两遍,“靓封八十盒。加起来一百五十盒。没错,两百盒进货,卖了五十盒,剩一百五。”
王文圣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存货:白版70,靓封80,合计150。
待交货订单:白版32+40=72,靓封34+29=63,合计135。
“差二盒白版。”他指尖点着本子,“靓封够,还剩十七盒。白版差二盒,明天交不齐。”
“那怕什么。”王文林摆摆手,“先交能交的,剩下的跟他们说晚一天。又不是不给,急什么。”
他说着凑过来,指着本子上的数。
“你算,明天能交多少?能收多少钱?”
王文圣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
“明天先交一百三十五盒。白版七十盒,靓封六十三盒。”
“按拿货价结,白版七十乘九,六百三十蚊。靓封六十三乘十一,六百九十三蚊。”
“明天能收一千三百二十三蚊。加上今天的四百九十蚊现货钱,累计一共一千八百一十三蚊。”
一千八百多蚊。
这个数一说出口,房间里静了两秒。
王文林瞪着眼,掰着手指头又算了一遍。
算来算去,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倒吸一口凉气,拍了下大腿。
“我靠!两天不到,快两千蚊了?!”
“我进厂做学徒的时候,一个月才九百蚊。这两天顶我干俩月?”
他眼睛都亮了,伸手扒拉着床上的钞票,哗哗响。
以前只觉得倒磁带能赚点零花钱,没想到钱来得这么快。
王文圣没他那么激动,笔尖继续在本子上划。
“这是回款,不是利润。还要扣本钱。”
“首批两百盒,白版一百,靓封一百。进价两蚊八和五蚊,本钱七百八十蚊。”
“扣掉本钱,到现在账面赚了一千零三十三蚊。”
赚一千多。
王文林咂舌。
即便扣了本钱,也够吓人的。
这才第一天。
“那还等什么!补货啊!”他立马拍板,“明天我就去鸭寮街找阿强,再进一批!趁现在好卖,多囤点货!”
“你说进多少合适?”
王文圣沉吟了两秒。
“白版走量快,工厂工人、低年级学生都爱买便宜的。这次多进点白版,三百盒。”
“靓封音质好,女生和高年级买得多,不用进太多,两百盒够了。卖完再补,压货占本钱。”
王文林愣了一下。
“靓封才两百?会不会少了?我看学校女生买得挺凶的。”
“先两百试试。”王文圣说,“靓封进价贵,压本钱。白版进价便宜,走量也快,优先铺白版。”
“你找阿强谈,就说长期拿货,以后量只会更大。白版两蚊八,靓封五蚊,就按上次的价。三百白版八百四,两百靓封一千,总共一千八百四。”
王文林扒拉手指头算。
三百乘两蚊八,八百四。
两百乘五蚊,一千。
加起来一千八百四。
比他预想的总数少点,但白版多了,走量快。
“行。”他点点头,“明天我中午调休,骑摩托去深水埗,当面跟他说。就说我们量越来越大,以后还会加,让他给咱们留好货。”
他说着又挠挠头,有点发愁:“可是……进货要一千八百四,咱们手里现在够吗?”
“差不多。”王文圣把床上的钱归拢到一起,“今天现货收了四百九,明天上午能收一千三百多,加起来一千八百多。差二十几蚊刚好够付货款。”
“明天中午我在学校门口老榕树下等你,把上午收的钱给你带过去。你拿了钱直接去鸭寮街。”
“下午上课前能赶回来不?货放传达室,下午就能接着卖。”
王文林拍了拍胸脯。
“放心!摩托开快点,来回一个多钟头。拿货点货半小时,满打满算两个钟头。中午十二点半走,两点前绝对赶回来,耽误不了下午上课。”
“就是……中午工厂下班晚,我得吃完饭就走,歇不了午觉了。”
“赚钱还怕累?”王文圣抬眼看他。
“那怕什么!”王文林咧嘴笑,“只要能赚钱,熬通宵都行!”
俩人又对着本子,把第二天要交的货分出来。
七十盒白版,六十五盒靓封,分别装成两个布袋子。
一袋给王文圣,明天带去学校。
一袋留着,王文林上午带去工厂交货。
剩下的存货,重新码回纸箱,塞回床底下。
忙完这些,已经快九点了。
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院子里的聊天声渐渐小了。
“早点睡。”王文圣合起本子,揣进兜里,“明天早走。”
“知道了。”王文林还在数钱,头都没抬。
王文圣拉开门出去,晚风一吹,浑身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