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这是怎么了!”
周海生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们仨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张老六他们巴不得看咱们家笑话,你这一嗓子,明天全村都得知道咱家为了条船要死要活。”
林翠萍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翠萍不依不饶,死死盯着儿子。
“回家说。”
周海生手上加了点力气,半拉半拽着林翠萍往石板桥下走。
周大海也赶紧抓起缆绳在铁桩上绕死,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岸,跟在后面。
路过泥滩边的时候,张老六凑上来,嬉皮笑脸的搭腔。
“嫂子,这是咋了?”
“海生买这大船是好事啊,就是听说这船以前的主人,一个连尸体都没捞着,一个被绞网机绞断了脖子。”
“这船上可是挂着两条人命啊,你们出海不怕遇见鬼打墙?”
“滚一边去!”
周大海眼睛一瞪,直接骂了过去,
“老子家里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嚼舌根?再废话老子拿船桨抽你!”
张老六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不敢再说话了。
一家三口闷头往家走。
沿路的几户人家,有从门缝里往外看的,有站在院墙边指指点点的。
那些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林翠萍耳朵里,让她浑身直打哆嗦。
一进院子林翠萍,直接甩开周海生的手。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们爷俩合伙骗我……”
林翠萍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
“我说你们哪来的门路买这么大的船,合着是买人家不要的死人船!”
周海生走过去,蹲在林翠萍面前。
“妈,我们没想骗你,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周海生没再藏着掖着,直接承认了。
听到这话,林翠萍哭声一卡,抬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周大海站在院子中间,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塞了点旱烟,划火柴的手有点抖。
“但是妈,你听我说。”
周海生看着林翠萍的眼睛,
“那叫意外,不叫邪门。”
“海上风大浪大,哪年没有翻船的?要是出过事的船就不能要,那这海边的船得报废一半。”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
林翠萍拔高了嗓门,手指头差点戳到周海生鼻子上,
“村里人都传遍了,两任船主死得那么惨,这还叫意外?”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瞎干。”
周海生语气很平稳,一点没有心虚的样子,
“您想啊,这船八十马力,十二米长,九成新,真要是去造船厂定做,没个十万下不来。”
周海生伸出拳头,在林翠萍眼前晃了晃。
“咱们花了一万六,直接开回来,您难道不感觉很合适很便宜吗?”
“命都没了,要便宜有什么用!”
林翠萍拍着大腿,声音里带着绝望。
“妈!穷才要命!”
周海生这句话打断了母亲的哭诉。
“妈,海涛还在镇上读高中,马上要考大学。”
“去外地念书,学费住宿费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得大几百块,咱家在泥滩上刨食,一年能挣几个子?”
“难道说到时候,咱们跪着挨家挨户的去借,去求?”
周海生指着院门外大海的方向,继续往下说。
“有了这条船,咱们就赚钱的能力了,如果爆网就是几百上千块。”
“昨天您也看到了,这船要是邪门,能让咱们挣着钱?”
林翠萍被这笔经济账堵得哑口无言。
她是个传统的渔家妇女,一辈子精打细算。
一万六买十万的船,这巨大的差价确实让她有些动摇。
可是那两具尸体的传闻,还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那也不行……”
林翠萍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执拗,
“钱没了咱们再挣,你们俩要是出点事,你让我跟你弟弟怎么活。”
她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周大海。
“周大海,你是个死人啊!你就由着他胡闹?你活了半辈子了,不知道海上的邪乎事?”
周大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被老婆点名,他夹着烟袋锅的手指僵了一下。
老头子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今天清晨的画面。
大雾弥漫,海兴号在深水区拖网。
渔网挂住水底的沉船残骸,缆绳绷得笔直,绞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船尾被拽得直往下沉,冰凉的海水倒灌进甲板,没过脚脖子。
当时要不是网里的东西突然断了,他们爷俩现在已经在海里喂鱼了。
要说不邪门,周大海自己都不信。
今天早上那一出,差点要了他们爷俩的命。
可是看着儿子蹲在前面那副笃定的样子,再想想今天在镇上卖鱼换回来的一千多块钱,还有那台崭新的起网机。
周大海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要是把早上的事说出来,这船今天就得被老婆逼着卖了。
“咳……”
周大海清了清嗓子,鞋底在泥地上蹭了蹭,
“翠萍,海生说得在理。那船我里外都看过了,龙骨结实,机器有劲,是条好船。”
“你……”
林翠萍气得指着周大海。
“再说了,咱们家这情况,买都买了,钱也交了,造船厂那边白纸黑字签了字,人家不可能给退。”
周大海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难不成真把这大船扔在码头上烂掉?”
退不了钱,这句话戳到了痛处。
林翠萍听到这话,肩膀一下垮了下来。
她知道周大海说的是实话,特别是这种带点说法的船,造船厂巴不得甩出去,怎么可能退钱。
院子里只剩下林翠萍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周海生看母亲态度软下来,从旁边扯了条毛巾递过去。
“妈,你把心放肚子里,我命硬,什么邪祟都近不了身。”
周海生放软了声音哄着,
“咱们就当是捡了个大便宜。”
林翠萍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她红着眼圈盯着周海生,咬了咬牙。
“船不退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周海生站起身,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第一,天气不好,刮风下雨,绝对不准出海。”
“没问题。”
周海生答应得很干脆。
“第二,就在近海打转,绝对不准去外海深水区。”
周海生心里盘算了一下,近海的资源现在也是非常丰富的,靠着自己的感知能力,也能弄出不少好货,先稳住老妈再说。
“行,听您的,就在近海。”
“第三。”
林翠萍盯着儿子的眼睛,
“要是在海上碰见什么不对劲的动静,网里的鱼再多也不准要,直接拿刀把缆绳砍了,开船往回跑,一定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好,我都答应。”
周海生连连点头。
林翠萍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从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去给你们弄饭,折腾一天,都饿坏了吧。”
看着老妈走进厨房的背影,周海生跟周大海对视了一眼。
周大海用手指点着儿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你个小崽子,连你妈都敢骗。”
“爸,这怎么叫骗,这叫善意的谎言。”
周海生笑了笑,起身去井边打水洗脸。
晚饭吃得有些沉闷。
林翠萍心里还别扭着,只顾着给父子俩碗里夹咸鱼,自己没吃几口。
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没几户人家亮着电灯,为了省电费,大半个渔村都沉浸在黑暗里。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
周海生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的蜘蛛网发呆。
“哎呦!”
周海生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营业执照还没办呢!怎么把这个事儿给忘了!”
宋建国给的那封介绍信还在兜里揣着。
周海生盘算着,明天打完鱼回港,直接去一趟工商所,把这事给办利索。
堂屋里传来收音机滋啦滋啦的动静。
那是周大海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听县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
“明日本县沿海及近海海面,晴到多云,东南风三到四级,浪高零点五到一米,适宜出海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