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忙音。
周海生把电话放回到了座机上，从兜里摸出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说道，
“大爷，电话费。”
“我在这儿等个回电，耽误您一会儿功夫。”
大爷把硬币收进抽屉，摇着蒲扇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行，你等吧，接电话不花钱。”
周海生笑了笑，掏出两根大前门，递给柜台后面的大爷一根，自己点上一根，靠在门框上抽了起来。
事情已经说清楚了，王德发那边自然会有动作。
新丰水产办公楼，采购部主管办公室。
王德发放下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周海生刚才说的那些细节，让他越想越觉得心慌。
他必须去核实一下，要是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转身就准备往出走，可是刚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重新抓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拨通了大门保卫科的号码。
“老李，我采购部老王。”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
“刚才是不是有辆黑色的桑塔纳进厂了？”
“对啊，王主管。”
门卫老李的声音传过来，
“是顾总交代的，说是有重要的港商来考察，让直接放行，车刚进去没一会儿，应该是停在办公楼底下了。”
“车上坐的什么人，你看清没？”
“看清了，看车的是个瘦高个，后面还坐着个胖子，看着挺有派头的。”
王德发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抠了一下。
光头胖子，瘦高个。
这就对上了一半。
王德发对着话筒干笑了两声，
“行，老李，我知道了，顾总交代的事你们门卫盯紧点，别让闲杂人等进去冲撞了贵客。”
“得嘞，王主管您放心，连只苍蝇我都给它拦在外面！”
老李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的打包票。
王德发又含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再次出了门。
采购部在二楼，销售科在三楼。
王德发顺着楼梯往上走，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他不能直接去问顾总，那样太冒失了，只能去销售科探探口风。
销售科的门半掩着。
里面烟雾缭绕，几个业务员正聚在一起兴奋的聊着天。
“科长，这单要是成了，咱们年底的奖金可就翻倍了啊！”
“五千斤白鲳，全走外贸渠道，顾总这路子是真野。”
王德发推开门，装作来串门的样子走了进去。
“哟，老王来了。”
销售科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正靠在老板椅上抽着红塔山，满面红光的。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科室的笑声了。”
王德发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老王，你这消息不灵通啊。”
销售科长弹了弹烟灰打趣道，
“顾总今天请来了位港商，大老板！人家手里拿着汇丰银行的本票，直接包了咱们库里那五千斤白鲳，下午就装车！”
“这么大动作？”
王德发装出惊讶的样子，
“这港商长什么样啊，咱们镇上可少见这种大人物，我也去开开眼。”
“开什么眼，人家现在在四楼顾总办公室喝茶呢。”
销售科长吐了个烟圈，
“长得倒是一般，光头，挺胖的，说话一口粤语腔，左眼角那儿还有块疤，看着有点凶的。”
“不过大老板嘛，有点江湖气也正常。”
左眼角有块疤。
听到这句话，王德发手一抖，差点把桌上的茶缸碰翻了。
这下全对上了。
连这块疤的位置都和周海生说得一模一样。
王德发觉得后背发凉，里面的衬衫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老王，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销售科长看他不对劲。
“没……没什么，可能中午吃坏肚子了。”
王德发站起身，脚步有些发虚，
“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回到办公室，王德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开始思考起来。
五千斤白鲳，那可是几十万的货。
这些货是新丰水产从各个渔村收上来，压了全部流动资金囤在冷库里的。
要是这货真被骗子拉出了阳平镇，新丰水产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王德发不敢再耽搁，扑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照着刚才来电显示的号码拨了回去。
“叮铃铃，叮铃铃！”
小卖部里，电话铃重新响了起来。
周海生拿起话筒。
“喂。”
“周海生！”
王德发的声音压得极低，言语里透着一股急迫和慌乱，
“你跟我交个实底，你说的那些，保准吗？这事关乎几十万的货，要是出了岔子，你我可就都得完蛋了！”
“百分之百保准。”
周海生语气笃定，
“他那个所谓的港商身份全是假的，我可以当面和他对峙。”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王德发握着听筒的开始了心理斗争。
如果他现在冲进四楼办公室揭穿骗子，万一搞错了，他这饭碗就算砸了，顾总肯定饶不了他。
但如果他装作不知道，任由货被拉走，厂子完了，他也一样没好果子吃。
昨天在码头上，周海生处事沉稳、懂人情世故，这些画面在王德发脑子里一一闪过。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这种人，不会拿这种要命的事开玩笑。
王德发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你在厂门外是吧？”
王德发语速极快，
“我现在马上过来，你在大门传达室旁边等我，咱们一起去见顾总！”
“行，我这就过去。”
周海生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他把衣服下摆扯平，迈开步子，朝着新丰水产的大门走去。
周海生走到起落杆前，还没看到王德发的身影。
门卫老李从门卫室的窗户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出声问道，
“小伙子，来干什么的？厂区重地，闲人免进啊。”
“师傅，我等人。”
周海生面色平静的回道。
“等人也得按规矩来，要进去先过来登记哈。”
老李敲了敲窗户玻璃，顺手递出来一个泛黄的登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周海生接过笔，刚在纸上写完自己的名字，就听见厂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发满头大汗的从办公楼方向跑了过来。
“老李，这人我接的！”
王德发冲门卫打了声招呼，一把推开旁边的小铁门，拽着周海生的胳膊就往里走，
“快跟我来！”
两人风风火火的朝着办公大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老李拿回登记本，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
“什么事着急忙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