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兴号调转船头,朝着村里码头方向驶去。
周大海坐在驾驶舱里,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一千三百多块钱,心头一阵滚烫。
周海生洗完甲板后,把空塑料筐叠在一起,推到船舷角落。
他走回驾驶舱,看着老头子这副模样,出声提醒。
“爸,钱藏好,回村后不管谁问,就说咱今天空军,啥也没捞着。”
周大海连连点头。
“我明白,财不露白嘛,咱家现在对外可是欠着三万块钱饥荒呢。”
“好,那等会靠岸,你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好,好。”
日头升到正当空。
村码头正是一天中人声鼎沸的时辰。
出海的旧木船和小舢板陆陆续续靠岸。
陈发的海鲜收购点直接搬到了码头防波堤上。
生锈的铁磅秤摆在正中间,几个伙计正忙着给各家渔获过秤。
村民们围在旁边,讨价还价声和柴油机突突声混成一片。
刘麻子今天运气不错。
他开着借来的破舢板,在近海礁石区瞎转悠,竟然撞见一小群梭子蟹。
捞了十几斤,外加几条小黑鲷,刚在陈发这里换了四十五块钱。
四十五块,堪比平时干十多天的活。
刘麻子把钞票卷成一卷,塞进裤兜,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说陈发,今天这秤给的挺痛快啊。”
他靠在磅秤边,掏出根劣质烟点上,满足的吸了一口。
陈发可没工夫和他打废话。
“你今天的货还算可以,我不压你价,赶紧让开,后面还排队呢。”
刘麻子见状也不生气,吐了口烟圈,转头冲着旁边的大奎和建国吹嘘。
“看到了么,打渔必须靠经验,早出门不如卡准潮水。”
大奎今天只卖了几块钱,正心烦,撇过头不想去不理他。
建国倒是凑过去问了一句。
“麻子,你今天收获不错,晚上不去镇上整两盅?”
“必须的,等我一会就去老李家馆子切半斤猪头肉,再喝二两烧酒。”
“这小日子,美!”
刘麻子昂起了下巴。
正说着,海面上传来一阵柴油机轰鸣。
众人循声望去。
一艘十二米长的机帆船正破浪而来,蓝白漆面在阳光下直晃人眼。
“老周家的船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陈发也停下记账的笔,抬头看了过去。
前几天老周家买大船欠三万块饥荒之事,早已传遍全村。
大家都想看看,这欠了一屁股债的父子俩,第一天出海能弄回什么好东西。
海兴号减速,缓缓靠向泊位。
庞大的船身挤压海水,把旁边几条小舢板推的直晃荡。
周海生抛出缆绳,套在岸边的铁柱子上。
船刚停稳,刘麻子第一个凑上前。
他伸长脖子往甲板上瞅,扯着嗓子喊。
“哟,大海,海生,大船开就是气派啊!”
“第一天出海,弄了多少东西?拉出来让大伙开开眼呗!”
建国和大奎也跟着靠过来。
“对啊海生,这八十马力的机器,一网下去必捞个千八百斤?”
周大海站在驾驶舱门口,没有出去。
他谨记儿子的嘱咐,闭紧嘴巴,全交由儿子应付。
周海生跳上岸,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都拧成个疙瘩。
“别提了,今天算是倒了血霉。”
周海生踢了一脚船舷。
“这二手船也太不靠谱了,刚出海没多远,油管就堵了。”
“我跟我爸在海上修了半天机器,等弄好,这就快中午了。”
刘麻子一愣,狐疑的盯着周海生。
“油管堵了?一条鱼都没捞着?”
周海生两手一摊。
“没捞着,连网都没下,光在海上喝西北风了。”
“大伙若是不信,自己上船看。”
他指着敞开的甲板。
靠着近的几个人半信半疑地,纷纷探头往船上看。
还真像周海生说的那样,甲板干干净净,别说鱼,连根海草都找不见。
只有几个塑料筐空空地摞在角落里。
大奎咂吧咂吧嘴。
“还真是空的,这大船出海一趟,光柴油就得烧进去大几块钱吧。”
建国有些同情的看着周大海。
“大海叔,这修机器的钱加上油钱,今天可是亏本了啊。”
周大海配合着儿子演戏,苦着老脸,连连叹气。
“谁说不是呢,这买船的饥荒还没个着落,今天又搭进去油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发拿着账本走过来,本打算收点大货。
瞧见眼前的光景,陈发摇了摇头。
“海生,这船必须好好检修,海上出毛病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谢发叔提醒,回头我就把油路全拆了洗一遍。”
刘麻子站在一旁,眼珠子骨碌碌转。
他原本还担心老周家真靠这大船翻身,毕竟从前大家都是村里的苦哈哈,他周家还有一个败家儿子。
现在一看,感觉自己担心有的有些过头了。
刘麻子心里暗爽,脸上却装出惋惜模样。
“海生啊,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爷俩真不应该买这条船。”
“三万块钱的窟窿,靠你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啥时候能填上?”
“依我看,赶紧趁船还能开,退给船厂,少赔点算点。”
周海生瞥他一眼,做出惋惜的表情。
“退是退不了了,就先这样吧。”
说完他垂下眼皮转身招呼周大海回家。
“爸,走吧,咱们回家。”
父子俩锁好驾驶舱和机舱。
两人穿过人群,朝着村西头的自家院子走去。
望着父子俩走远的背影,村码头重新热闹起来。
只不过话题全变成看老周家的笑话。
刘麻子吐掉嘴里的烟头,双手插兜。
“大伙瞧见没?”
他指着海兴号,唾沫横飞。
“我就说老周家买这破船纯属打水漂!”
“还八十马力呢,连条杂鱼都拉不回来,白瞎这好机器。”
建国也在旁边附和。
“也是,海生以前成天混日子,大海叔腰又有伤,这大船哪归他们玩转。”
“三万块钱啊,若还不上,船厂来收船,老周家这辈子就毁了。”
刘麻子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毁了也是活该!”
“没有金刚钻,就揽这瓷器活。”
“你们看着吧,不出半个月,这船就得让船厂拖走抵债。”
他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的描述着周海生被船厂扫地出门的惨状。
旁边几个听热闹的村民,也跟着搭腔。
“麻子,你操心人家干嘛,你今天可是发了小财。”
“就是,麻子你今天可是挣了几十块钱,比老周家强百倍。”
听到众人吹捧,刘麻子高高扬起下巴。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裤兜,钞票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这叫啥?这就叫命!”
“老天爷赏饭吃,挡都挡不住。”
刘麻子冲着建国和大奎招手。
“行了,不跟你们扯闲篇。”
他转过身,迎着正午的日头就往外走。
“我得去镇上老李家切半斤猪头肉,再打二两,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回见了,各位!”
说着刘麻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摇三晃朝着村外大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