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没有接老爹关于找媒婆的茬,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船上的这些鱼换成实打实的大团结。
周海生视线越过防波堤,看向那辆新丰水产的东风轻卡。
老鳖刚才还在货车跟前点头哈腰的递烟,这会儿已经转过身,背着手溜达到另一条刚靠岸的船旁边。
那条船上卸下来几筐杂鱼,老鳖正拿脚尖踢着人家的渔获,唾沫横飞的压着价。
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满脸风霜,在一旁赔着笑脸,连大话都不敢说。
九三年的海鲜市场,没有统购统销,全凭私人老板一句话。
像新丰水产这种大厂,要的是量,看不上三五十斤的散货。
而像老鳖这种地头蛇,靠的就是把散户的货低价吃进,再凑成整车高价倒卖给大厂。
码头上的规矩也是向来如此。
机会来了。
周海生快步踩过跳板,走上水泥防波堤,直奔那辆蓝色轻卡。
车厢后头,刚才那个负责车队的王管事正靠着白塑料水箱抽烟。
几个穿着新丰水产制服的工人正坐在马扎上闲聊,旁边整齐的码放着一叠叠塑料筐,还有两台半人高的铁磅秤。
这阵仗,一看就是不差钱的大买办,专门来收统货的。
周海生走过去,掏出兜里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板,收巴浪鱼么?”
王管事瞥了一眼递过来的烟,没接。
“收。”
王管事弹了弹烟灰,吐出一口青烟,
“不过我们新丰只要大宗通货,你有多少?”
“我这刚上了四五百斤巴浪鱼,都是刚出水的活条子,您去去看?”
“四五百斤?”
王管事听见这数量,点了点头。
新丰水产每天的加工流水线需求很大,这种新鲜的巴浪鱼正好用来做鱼干或者鱼粉。
四五百斤对他们来说不算多,但够凑满一个大水箱,省得零敲碎打的收。
“行,过去看看,成色够的话,按一块一统收。”
一块一。
这价格报出来,周海生心里有了底。
比老鳖开的八毛强太多,省时省力,而且现金结账。
“好嘞,我带您过去。”
周海生没废话,领着王管事就往海兴号走。
两人顺着防波堤往回走,刚走到泊位前。
一个穿着黑胶皮围裙的身影从旁边斜插过来,挡在跳板前面。
老鳖这滑头贩子眼睛很尖的很,虽然在他刚才在另一条船上压价,但余光一直在盯着海兴号这边。
眼看周海生把新丰水产的管事拉了过来,他连那条旧船的鱼都不砍价了,赶紧一路小跑截在这里。
“王管事,这什么意思啊?”
老鳖看着王管事,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这小子的货我看过了,质量差得很,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王管事脚步停住,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老鳖却是转过头,三角眼恶狠狠的剜了周海生一下。
“小子,我刚才把话撂在这了,这码头上的货,得过我的手。”
他指着脚下的水泥地,皮鞋在地上重重蹍了两下。
“新丰水产每天大半的散货,都是我老鳖带着几个兄弟给凑齐的,你今天越过我直接卖,坏了规矩,以后这镇码头,谁还靠岸?”
这话是说给周海生听的,也是说给王管事听的。
周围几个蹲在石墩子上的散户鱼贩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往这边看。
甚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等着看周海生这愣头青怎么收场。
这个王管事也没反驳老鳖。
虽然老鳖这帮地头蛇虽然上不了台面,但确实把控着码头不少散户。
新丰水产家大业大,他一个负责收货的,犯不上为了几百斤巴浪鱼,去惹这帮滚刀肉。
万一以后这帮人在收货时暗中使绊子,联合起来卡货,他回公司也交不了差。
王管事咳嗽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周海生的距离。
“那个,小兄弟。”
“老鳖也是我们公司的老供货商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要不……你们俩先自己商量商量?”
商量?
这词一出来,老鳖的腰杆直接挺直了,下巴扬得老高。
他就是吃定了王管事怕麻烦。
只要新丰水产不插手,这满甲板的鱼,最后还得烂在这小子手里。
“听见没?”
老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嗓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现在连三百块都没了,二百五,这货我拉走,你滚蛋。”
周海生看着老鳖那副嘴脸,又看了一眼退到旁边的王管事。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码头,规矩全靠拳头和利益来定。
老鳖以为掐断了新丰水产这条线,就能逼他就范。
换做普通渔民,被这么一吓唬恐怕真就低头认栽了,但周海生重活一世,什么阵仗没见过,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今天这鱼,就算全倒进海里喂王八,他也不会贱卖给这种地头蛇。
周海生脑子里飞快盘算起对策。
王管事不敢收,无非是觉得为了几百斤巴浪鱼得罪地头蛇不划算,只要把利益给够,对方自然会改变主意。
周海生目光微沉,暗自打定了主意。
甲板上那几个野生双头黑鲍和满肉的大青蟹可是难得的硬货,等会儿找个空当,直接挑两个最大的鲍鱼和青蟹私下塞给王管事。
这年头拿人手短,只要海鲜送到了位,让王管事尝到甜头,一个老鳖算不了什么。
只要王管事收了东西松了口,这几百斤巴浪鱼顺理成章就能过秤,以后新丰水产的这条线也就搭上了。
想到这,
周海生看着老鳖那副得意的嘴脸,笑了一声。
“二百五?”
周海生摇了摇头,
“你还真把自己当这码头的龙王爷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直接踩上木跳板,
“我今天把话也撂在这,这满船的鱼,我就是全倒回海里喂王八,也绝不可能贱卖给你这种杂碎。”
“你!”
老鳖没想到这小子骨头这么硬,当众被骂,他脸色铁青,指着周海生骂道,
“行!你有种!我看你今天怎么把这船货带出这个码头!”
老鳖正要招呼手下几个兄弟把周海生的船围住。
一道清脆的女孩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王管事,你们在这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