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欠了三万块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了。
村东头小卖部。
村支书刘长贵正准备去买包烟。
就听到,门外树荫底下,几个闲汉正凑在一块抽烟扯皮。
“听说了没,老周家买大船了,十二米长。”
“买个屁,那是借命!欠了三万,周大海这老骨头熬成渣也还不清。”
刘长贵听见几人的对话,直接走了过去
“你们几个,瞎嚼什么舌根呢?”
刘长贵板着脸,常年当村干部的威严摆在那,使得那几个闲汉赶紧掐了烟头。
“支书,不是我们瞎说,大奎媳妇早上在海边传的。”
一个闲汉凑上前。
“她说是周海生昨晚喝多了自己说道,一万八当首付,在红星船厂弄了条大船,欠了三万的条子。”
听到这,刘长贵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三万块。
这年月村里能有三万块钱的可没几个,一个打零工的老渔民敢背三万的债。
要是还不上,船厂的人来村里收房要账,闹出点什么事,他这个村支书怎么向镇上交代。
周大海这老东西,平时看着三脚踹不出个响屁,怎么不声不响的捅这么大篓子。
想到这,刘长贵把搪瓷缸往边上一磕。
“胡闹!”
他连烟也不买了,背着手,迈开直奔周家。
院子里。
周海生拎着个破水瓢,站在院墙根底下,正给老妈种的那两垄小白菜浇水。
咣当。
院子那扇木板门被人一把推开。
刘长贵黑着脸直接跨进了院子。
周海生看到刘长贵来了,赶紧放下水瓢,迎了上去。
“村支书,您怎么来了。”
周海生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就准备递过去。
刘长贵看都没看那根烟,一把推开周海生的手。
“别给我来这套,你爹呢?”
刘长贵声音很大,把周海生弄得也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书记来是干什么的。
“呃,在屋里呢。”
刘长贵听见周大海在屋里,冷哼一声,朝着屋里走。
周大海正坐在炕沿上,拿着那张红章协议书翻来覆去地看。
听见动静,老头子一抬头,撞见刘长贵那张铁青的脸。
他赶紧站起身,示意刘长贵坐。
“村……村支书,您怎么来了?”
“坐,快坐。”
刘长贵没坐,指着周大海的鼻子就开问。
“周大海,你长本事了。”
“我听说,你家去船厂弄了条大船,还欠了三万块钱的饥荒?”
周大海被村支书当面质问,本能地有些发怵。
他看了眼跟进来的周海生,结结巴巴地开口。
“是……是买了条船。”
刘长贵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直响。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家什么底子你不清楚?连翻修房子的钱都拿不出,你敢去借三万!”
“这钱要是还不上,人家来收船收房,你们一家老小去海滩上喝西北风?”
“你由着这小子胡闹,你们这是要把老周家往绝路上逼!”
看到刘长贵越说越气,周海生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村支书,您先消消气。”
“我们买船,就是为了出海打鱼,早点把家里的窟窿填上。”
刘长贵看着周海生天真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出海打鱼?”
他上下打量着周海生,满眼都是不屑。
“出海是那么好出的?你家祖宗八代连条小舢板都没有,你懂怎么掌舵?你懂怎么看海况?”
刘长贵转头盯着周大海。
“大海,你别告诉我,你准备靠你那点赶海的本事去外海捞钱。”
压力给到周大海,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我以前在老钱家的机帆船上帮过两年工,机器我会摆弄,舵我也能掌。”
“你懂个屁!”
刘长贵话说的毫不留情。
“老钱家那是三代传下来的眼力,人家知道哪里有暗流,知道看水色找鱼群。”
“你一个下网打杂的,你知道鱼在哪?你知道什么季节去哪片海域下网?”
“外海不是这片浅滩,一个浪打过来,船翻了,你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你们这是瞎搞!简直是拿命在开玩笑!”
周大海被训得面色发白,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海生看着刘长贵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心里倒生出几分敬意。
村支书虽然脾气臭,说的不好听,但话里话外透着关心。
“村支书,您坐。”
周海生拉着刘长贵想让他坐下说。
“我不坐,有话快说!”
见刘长贵不肯坐,周海生只能接着说道。
“您说得都对,外海风险大,技术门槛高。”
“但您看看现在。”
“上个月全国取消粮票,猪肉直接窜到三块八一斤,物价一天一个样。”
“我弟海涛在镇上念高中,我爸还有腰伤。”
周海生抬头迎上刘长贵的视线。
“您说说,我们要是还靠在滩涂上挖那几个破蛤蜊,我们家这辈子都得在泥里趴着。”
刘长贵愣了一下。
刘长贵没料到周海生能说出这番话。
这小子以前见了他总是躲着走,要不就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今天不知怎么的好像变了一个样。
“村支书,现在政策放开,水产站不统购了,码头私人贩子收货,价高者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不拼这一把,这辈子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技术。”
周海生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您放心,我既然敢背这三万的债,就肯定有找鱼的门道。”
“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搏命。”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刘长贵盯着周海生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往日的虚浮,反而是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稳。
这小子。
刘长贵心里泛起嘀咕。
不会是应了那句老话,‘穷到绝路,烂泥也能烧成砖’了吧。
想到这,刘长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周海生见状,赶紧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暖瓶倒了一缸子热水,双手递了过去,顺势拉过凳子请刘长贵坐下。
“村支书,您先坐下喝口水消消气。”
周海生语气诚恳的说道,
“您放心吧,我们爷俩有信心能干好,毛主席不都说过嘛,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眼见周家这事木已成舟,协议签了,债背了,刘长贵现在骂破天也没用。
“行吧。”
刘长贵在凳子上坐稳,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告。
刘长贵走到门槛边,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周大海。
“大海,你这辈子老实巴交,老了老了还陪儿子疯这一回。”
刘长贵手指点了点周海生。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出海安全第一,别瞎搞。”
“要是真遇上大风大浪,宁可把网割了,也得把人给我囫囵个带回来。”
刘长贵视线扫过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林翠萍。
“别让你家里人一天到晚,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