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发把二十六张大团结放到了周海生的手里,转身就开始招呼伙计去叫车。
周海生把钱卷成一卷,顺手就塞进了裤兜。
周围的村民还围在院子里,一双双眼睛时不时的瞥向父子俩。
“老周,到底卖了多少钱啊?说给我们听听啊!”
有村民扯着嗓子在旁边问道。
周大海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干咳了两声,冲着人群抱了抱拳。
“各位街坊,今天感谢大家了,老陈这边急着走货,我们爷俩得还先回家拿个东西。”
周大海打着哈哈,把刚才陈发交代的保密功夫做的十足。
人群里传出几声酸溜溜的嘟囔。
“藏着掖着干啥,怕咱们借钱啊?”
“就是,捞个大鱼尾巴翘上天了。”
面对周围的声音,周大海全当没听见。
他拽了一把周海生,又给站在角落里发愣的林翠萍使了个眼色。
一家三口就这样匆匆忙忙的挤出了人群,顺着村里的土路快步往家走。
一路上,几人走得飞快。
等他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陈发已经骑着三轮车在他家门口等着了。
“大海,这里。”
父子二人上了陈发的车后,半小时,三轮车就停了在镇上的农村信用社门口。
九三年的信用社,门面不大。
里面一排铁栅栏把柜台和外面隔离开来。
此时的大厅里没几个人。
陈发走到柜台前,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存单递进铁栅栏下面那个半圆形的口子。
“取一万八。”
柜台里坐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大姐。
听到有人取钱,大姐抬起头,先看了看陈发,又瞅了瞅后面站着的周大海和周海生。
在看过存单后,撇了撇嘴,转身去开后面的保险柜。
不一会,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就被拿了出来。
整整一百八十张,分成了两捆,用白纸条扎着。
点完两遍,大姐把那两捆钱顺着半圆形的口子推了出来。
一万八千块现金,就这么整齐地摆在了台面上。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只能拿两三百块的年月,这笔钱还是非常有视觉冲击力的。
陈发没碰钱,直接往旁边让了一步。
“大海兄弟,你点点。”
“哎,好!”
周大海想伸手,手指头却抖得厉害。
他干了半辈子,几毛钱一斤的鱼虾卖了挺多,但还见过这么多现钱。
周大海哆嗦着手,把那个红皮存折掏出来。
他把存折连同那两捆钱一起,重新推回进铁栅栏。
“同志,不点,直接存我这折子里。”
柜员大姐愣了一下。
她狐疑地拿过那个红皮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她用钢笔在存折上快速填写,紧接着咔哒一声。
盖着红印章的存折重新递了出来。
“妥了。”
看着已经搞定的陈发,把皮包重新夹回胳肢窝底下,
“大海兄弟,海生,咱们现在钱货两清。”
“我那院子里还有个活祖宗等着伺候,我得赶紧去市里联系买家。”
“老陈,一块回吧,中午去家里喝点?”周大海客气了一句。
“不了不了。”
陈发连连摆手,
“这玩意儿多在池子里待一分钟,我这心就跟着悬一分钟,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回了,先走一步。”
告罪了一声,陈发头也不回的出了信用社大门,骑着三轮车火急火燎的走了。
周海生看着陈发远去的背影,转头对周大海说道。
“爸,走吧,咱先去趟农贸市场。”
“去那干啥?”
“买点肉和烟。”
周海生开始盘算,
“白天拉鱼的时候,大奎叔、建国哥他们出了不少力,咱买点菜,晚上把他们叫家里来喝顿酒。”
周大海一听,觉得有理。
“你说得对,这事儿得办圆满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堵住他们的嘴,省得村里人眼红传瞎话。”
“走。”
两人顺着镇上的主街往前走。
快到农贸市场的时候,两人路过一片用铁皮围起来的大院子。
院子里还不断传出电焊和切割的声音。
两人正好路过这个院子的大门,
周海生看到门旁边挂着个灰黑色的木牌子:红星船舶修造厂。
看到这个地方,周海生停住脚步。
他朝着院子里瞅了瞅。
几条刚搭好龙骨的木壳机帆船正停在船台上。
旁边还有一艘正在喷漆的小型钢壳船,深蓝色的船体在阳光下正泛着光泽。
前世的记忆再一次闪过他的脑海。
老头子这辈子做梦都想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船。
前世到了1995年,他为了圆这个梦,四处举债,硬是凑钱买回了一条二手船。
本以为靠着那条船能多挣点钱。
可结果呢?
为了多捞几网鱼赶紧还清买船的债,那年特大台风,周大海不顾危险强行出海,最终连人带船沉在深海,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如果现在能早点把船买了,不用背负那要命的欠款,或许家里的悲剧就能彻底避免。
“海生,看啥呢?走啊。”
周大海走出几步,发现儿子没跟上来,回头喊道。
周海生没动,他伸手指了指船厂大门。
“爸,走啊,咱先进去看看啊。”
周大海顺着儿子的手指看过去,看清那块牌子后,脸色变了变。
“去那干啥?那是造船的地方,咱家也不买船。”
周大海往回走两步,想拉周海生走。
“看看嘛,看看也不要钱。”
周海生反手一把抓住周大海的胳膊,拽着他就往里面走。
周大海被拽得一个趔趄,眼睛瞪得溜圆。
“你疯了?那玩意儿是咱们能看的?”
“怎么不能看。”
周海生硬拉着周大海往大门里走,
“咱不是刚存了一万八么?”
“那是留着给海涛上学,还有给你娶媳妇的!”
周大海死死扒住铁门框,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爸,钱放折子里可生不出小钱。”
周海生见状松开了手,认真的盯着周大海的眼睛,
“有了船,才能去远的地方,才能捞更多的好货,您难道想一辈子在近海捡那些破蛤蜊?”
周大海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透着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船厂的大门,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
船厂里,一道刺眼的电焊弧光猛地亮起,照在父子俩的脸上。
“行,那看看?”